在艺术史与教育史的发展历程中,贯穿着一条重要脉络——liberal arts。在艺术领域,其意义通向古典时代的“自由技艺”,以及当代社会的“自由的艺术”。西方教育史中,liberal arts亦有“文科”之意,通向人文教育的传统。在这个意义上,liberal arts或者说“文科”的原始意涵,指向一种创造性的“知”与“艺”。
此后,现代大学体系里,“自由技艺”逐渐发展为一种博雅之学。在《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一书中,艾伦·布鲁姆(Allan Bloom)认为,美国大学之所以让无数有天赋的青年丧失了人生理想,关键原因就是文科的衰落。这里的“文科”便是liberal arts,指涉一种博雅教育的通识体系,涵盖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三个部分。
在博雅教育的传统中,蕴含古希腊思想家对于人类认识世界之方法与途径的思考——我们对生活和世界的“感”与“觉”。它与技艺、经验相关,更与感性相关。在这里,隐伏着一条与今天的知识教育颇为不同的线索:人与生俱来的感性力量,以及由之而来的身心贯通的整全经验。这条线索,直通后世思想家与教育家所反复强调的人之“创造冲动”。
但我们今天常见的通识教育,与古典时代的博雅教育乃至深植于生活世界的“感”与“觉”,皆已然不同。
当代大学的通识教育,沿博雅教育传统而来,历经近代以来与专业教育、职业教育的交锋,以及平民教育和古典教育之间的论辩,常将问题落脚于“通才”与“专家”之辩、广博与“专门”之争。或者说,“博”“专”之间的分野与张力,成为当代通识教育的焦点。这是一条从客观知识而来的教育道路,从上世纪欧美大学普遍设置通识课程开始,已历百年。时至今日,在当前大学的教育实践中,不仅博专之争仍在持续,技术的飞跃与讯息的井喷,更加剧了其内部张力。
一方面,在学术分科与实用主义的教育潮流中,专业区分日渐精微乃至细碎,行业分隔日益显著以致割裂。个人发展与创造力培养的重要性在不断被强调与突显的同时,科学发明对大规模实验和集成创新的依赖也与日剧增。于是,在社会创新的目标导向下,“学科化”与“跨学科”两股潮流、两种取向,在知识教育的博专之辩中交织缠绕、相互拉锯。
另一方面,媒介与技术的迅疾迭代,使人的发展与知识生产发生巨变;互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带来了教育的变革与学习的革命。数码化、智能化、自动化带来生活便利的同时,也使人面临着感受力的日渐式微,更使智识稀释于知识的汪洋、知识淹没于信息的洪流。于是,在数智社会的曙光中,知识的井喷使百科全书式的“全才”不复再现,而知识获取的便捷,更对知识教育本身提出挑战——我们已不再可能成为全知全识之人,却又可以随时随地获取或了解任一领域的知识。
这两方面状况,实际上提示了当代知识教育所面对的两种困难。其一,专业化与跨专业、个人发展与集成创新,这两组处于对位关系中的每一端,均在不断被强化;其二,信息技术的突飞猛进,不仅使知识的获取极度便捷,更使知识的“建制化”过程与知识生产的速度落差巨大。更重要的是,这知识教育的困局,又进一步牵引出当代学术与教育更为根本的问题——“知行不一,身心分离”。可以说,这也是当代人的集体困境。
这一困境,沿着从博雅教育到通识教育、从古典艺文之道到现代学术体系的演变脉络而来。隐伏其后的,是以学科知识取代“诗性智慧”、以博专之辩取代道技之通,乃至引致生命经验与智识训练的断裂、心灵涵养与知识积累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