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宽丨在一方宣纸上勾勒出“幽”温柔而苍凉的轮廓

若用一个字来捕捉苏州园林的魂魄，那个字依然是“幽”。逛园是身临其境的探幽，而看画家孙宽笔下的园林，则如同跟随一位沉默而敏锐的向导，步入一场更为深邃、更为纯粹的心魂之旅——那是一场在宣纸的天地里，用墨与彩反复叩问、悉心营造的“幽”。

孙宽的画里，有一份迥异于现实的光。那不是普照的日晖，亦非凄清的月色，而是一种仿佛从老屋花窗的冰纹格里滤过来的、时间本身的微光。他将石绿、赭石与淡墨调和得那样谦逊，让颜色退隐到气息之后。于是，粉墙不再是墙，而是晨雾将散未散时一片朦胧的梦影；湖石不再是石，而是岁月凝结成的、充满回响的沉默。光，在他笔下，是轻敷在瓦楞上的薄霜，是滑过水磨砖地的一痕清冷，是透过密叶、在回廊深处碎成点点金尘的夕阳余烬。这光不昭示什么，只静静存在，勾勒出“幽”那温柔而苍凉的轮廓。

这“幽”的深处，栖息着孙宽那份诗人般的细敏。他懂得聆听物语。一池静水，他留白处令人想起“潭影空人心”的禅静；水边偶现的几茎残荷，茎秆以枯笔焦墨写出，伶仃而倔强，那颤动的线条里，你能听见去夏的风声、雨声，以及花瓣委地时那一声无人察觉的叹息。他的细敏，是能看见“幽”的颤动：假山山洞里似有若无的苔痕，漏窗外一枝不甘寂寞的芭蕉斜影，甚至是空气里悬浮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湿润。他画下的，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无数个正在呼吸、正在逝去的瞬间。

然而，孙宽的画境，终归于一片广大而安详的沉静。这沉静，源于他对园林空间与人文积淀的深刻体悟。他笔下的亭台轩榭，结构往往严谨中透着空灵，檐角飞举却引向虚无，长廊幽深仿佛通向时间的另一端。那些暗示着楹联碑额的留白与题款，并非点缀，而是画眼。你凝视那一片虚白，恍惚能读出“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的邈远情怀，能触摸到昔日园主那颗在繁华与孤寂间徘徊的玲珑心。他的沉静，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将万千思绪、百代沧桑，都沉淀为构图上的均衡、墨色上的含蓄与意境上的寥廓。画中无喧闹之人影，却似乎处处回响着古人吟哦、对弈、品茗的幽幽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