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成都双年展总策展人吴洪亮：“艺术溢出”与城市肌理中的“烟火指数”

2026年2月8日，“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将在成都市美术馆启幕。

当烟火气遇见统计学，当白盒子艺术走向街头巷尾，本届成都双年展总策展人吴洪亮正尝试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效率至上的时代，艺术如何与一座城市、千万市民产生温暖的化学反应？

成都市美术馆深度对话总策展人吴洪亮，阐述“为成都策展”的深层逻辑：从“半城青年”的人口结构出发，以“全城美术馆”的实践形态，构建一个既开放又深刻、既国际化又接地气的艺术现场。他追求的不只是百万观众的数据，更是一次与公众在理解中共建、在共鸣中共生的深度互动。

Part 1

如何解读烟火指数？

成都市美术馆（以下简称CDAM）：作为本届成都双年展的总策展人，您将主题定为“烟火指数”。“烟火气”是生活的鲜活底色，“指数”则带有理性观察的意味，二者结合的核心想法是什么？

吴洪亮：“烟火指数”这个主题推出后，反响比想象的大。从策展角度来说，我不希望它显得太深奥，反而更看重它字面上的广泛意义：成都是一个有烟火气、有人情味、也有艺术迸发能量的城市。我希望通过双年展这样的平台，给艺术带来更多可能性。把“烟火”和“指数”这两个看似独立的概念结合在一起，其实是想营造一系列与“人人之烟火”相关的共情场域。

“烟火”象征着生活中那些鲜活的、周而复始的日子，承载着集体的记忆和温情。而“指数”，原本是一个统计学概念，表示某种变量在一定范围内的变动程度。我们这次把这种“数据化逻辑”引入艺术展，其实是想在当下快速变化的社会中，对微观生活做一次跨界的“运算”。有意思的是，这个主题还耦合了成都本地特色商业街区发布的一个综合指数，这也算是一种有趣的默契吧。

说到底，“指数”在经济领域是数据，但在双年展里，它可以是心情，是爱，是对艺术的那份追求。所以这个展览既要有来自全球艺术家的作品，也要有咱们成都本地——尤其是年轻人的创作。这次我们先从户外展启动，也是想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双年展的启幕不再是让人“高山仰止”地去看象牙塔里的艺术，而是走进街区，让艺术真正溢出能量。

黄蔚欣

《月茧》

2025，灯光艺术装置，铝合金、LED，460×460×460cm；680×680×680cm

CDAM：您负责的策展版块“哪里值得”，在主题选择和作品呈现上有哪些特别的考量？

吴洪亮：“这次策展，我特别希望说“普通话”。不是指语言，而是指那种大众都能理解、通俗却富含深意的表达。从“烟火指数”到“哪里值得”，由概念梳理到架构生成，我、唐胜老师和团队讨论了至少三个多月，还得到了范迪安主席、吕澎老师、王绍强馆长的指导，肖飞舸副馆长的支持，真是非常感谢！还有各位分版块的策展人都有很独特的视角，构成了整个展览的面貌。在成都这样充满年轻人的城市里，今天的他们在思考什么问题？我看到很多是纠结，是努力过程中的心理不平衡。那么双年展或者说当代艺术展，就应该直面这些新问题，并延伸出艺术的思考。

“哪里”在此有双重含义：一是“哪个地方值得”？你选择住在华沙、巴黎、京都、纽约、河内……，还是喜马拉雅山旁抑或安第斯山下的村庄，这其实是在物理空间的选择。再有，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投入的时间、情感和信念都值得吗？这就引出了很多精神价值取向的问题。

“烟火指数”不是一个简单的、虚妄的经济概念或市值概念，而是包含着情愫与深沉的一面。烟火不只代表旺盛和欣喜，它同样包含克制与抛弃。正因为它是一个丰富的复合概念，才有了“哪里值得”这个设问。我希望通过“哪里值得”这个版块，通过艺术家与作品之间的“编织”，基于人本去观看一个或是虚拟、或是现实的世界，所以在这个版块里你会看到我们引入了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相关内容。

郑路

《淋漓》

2022，雕塑，不锈钢，1000×220×370cm；230×260×470cm

Part2

双年展与成都

CDAM：您不仅担任本届双年展总策展人，也参与了前两届成都双年展的策划。在您看来，成都这座城市的特点是什么？在全球双年展模式渐趋同质化的今天，成都双年展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又体现在哪？

吴洪亮：这是我连续参与的第三届成都双年展了，我自己也在不断演进，角色也很不同。第一次参与2021成都双年展，可惜当时正值疫情尾声，很多想法没能充分实现。但我始终对在地人的生活本质感兴趣，所以当时也做了一些浅层探索。2023年那届成都双年展我开始阅读成都政府的工作报告，把白夜酒吧、太古里、天府艺术公园作为特殊的人文地理的存在来观察，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成都越来越了解，当时有一个数据让我很惊艳：成都的年轻人差不多有960万，占2000多万总人口近一半，这几乎“半城皆青年”，而且这个比例还在持续增长。这不只是烟火气或城市slogan，更意味着这座城市具有非常珍贵的“未来感”。

双年展体制从1895年的意大利威尼斯延续至今，不可能不老化。但我们也看到，全世界双年展仍在举行，有的老去，也有的新生。因为“双年”本身，就是对时代的一次把握。在成都举办的双年展，尤其在疫情后期启动，对激活城市能量、对中国艺术推动力，都起到了重要作用，“成双”也已成为中国大陆最重要的双年展之一。

“超融体——2021成都双年展”

CDAM：本届双年展除了主场馆与户外展，还有遍布全城的双年展平行展和社区美育活动，形成“全城美术馆”的态势。在您看来，这种超越物理围墙的尝试，除了扩大影响力，更深层的意图是什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对“双年展”的理解，正从“在成都举办一场展览”转向“为成都这座城市策展”？

吴洪亮：今年成都的文化活动特别丰富，本次双年展从户外展开始启动，公共艺术展的形式本身就很契合“烟火指数”的概念，此外还有大量的平行展、社区项目，都以双年展为龙头，把整个城市的艺术氛围带动起来。最近我为成都双年展写了一篇文章，关注“艺术溢出”与美术馆的关系。双年展肯定以成都市美术馆为主体推进，但因为这种“溢出”的能量，它会渗透到街区乃至整个城市。它不再只是白盒子里的贵族，而成为整个城市的文化引擎。

“烟火指数”这个主题，就是为成都量身定制的。有意思的是，我想出这个主题后去“查重”，结果被“打了一棒子”——原来成都本来就有个评价标准叫“烟火指数”，每年不定期发布，评估街区的活力。这说明大家对事物的认知是有共鸣的。在成都做双年展，当然要跟成都本土的历史文化现实密切相连，还有我特别在乎的一个点是，展览的性格要像成都。之前参与策划齐白石展时，策展人孙晓伟提到，成都市美术馆的观众群很有意思：第一年轻，第二女性居多，第三是“开放性的观展模式”，我对这个词印象特别深刻。我希望通过这次展览，把成都市民的这种热情点燃。展览的深刻性当然要有，但苦哈哈的就不像成都了，我们希望把全世界范围内好的当代艺术作品带来成都与大家分享，以相对开放、愉悦的方式引导大家进入这种深刻，引发深层思考，这是我的愿望。

“时间引力——2023成都双年展”

Part3

双年展与公众

CDAM：您近期提出的“反效率”策展理念，强调展览的“公众体验”与“双向互动”，这一理念是否融入了本次策展？如何让市民在长达半年的展期中获得深度而有效的观展体验？

吴洪亮：我提出的“反效率”的观点想讨论的是，艺术展览和美术馆，在一个以效率为主导的大环境中，它的价值到底是什么？艺术展览只有与公众建立更紧密的联系、相互理解，才能激发他们的二次传播，继而建构美术馆的影响力。在这种可持续发展中，无论是政府、民众还是企业，都会给予更多支持，进而让人们更好地生活，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今天我提出“艺术溢出”的概念，就是希望当我们掌握这种能力的同时，能为社会发展提供更多支撑。

我一直有个观点：如果你深入阅读一个展览，艺术家所创造的就不再是“独白”。如何与观众进行更深度的交流，这是我在策展中非常在意的一点。所以我们在认真构建本届双年展的理念之后，不仅从空间布局、作品排布到版块调度等方面想办法，让大家在展厅里停留得更久，还特别注重对空间、颜色、传播的视觉搭配。

而且我更关心的是，如何让观众数据变得更有意义。什么才叫“更有意义”？第一当然是人群结构，我希望看到更清晰的观众画像。第二，我特别关心自媒体上公众如何评价这次双年展。我期待看到深层的批评，而不只是抱怨——当然抱怨也有它的意义。

我做美术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不当馆长了，但每次走进北京画院美术馆，二十年来那里始终放着一个留言本，观众会在上面写下意见——我不是看夸我们的，而是看我们哪里没做好：灯光是不是不好？展签有没有错字？这次双年展，我也会长时间观察整个展览进程中的状态，在半年的展期中与馆方一起努力完善。但更重要的是，有多少观众能进行更有创意的表述。我相信会有很多个人化的陈述和不一样的表达。

王珏(JUJUWANG)

《眺望者的花屿》

2025，装置，不锈钢，300×260cm；350×280cm；430×300cm

Part4

关于双年展

我们期待的是？

CDAM：每一次成都双年展的举办都会引发业界和公众极大的关注，请您谈谈本届双年展对观众来说有哪些值得期待的看点？

吴洪亮：这次展览将在春节前开幕，我们希望能建立一个时间节点，让展览与节日同频共振。人类天生热爱过节、热爱比赛，希望在这样一个特殊节日，让成都市美术馆、天府艺术公园，乃至整个成都的各个平行展街区，都能有更多活动融入进来。另外，我们也希望能看到更多个人化的表达。我会关注小红书、抖音等自媒体平台上的反馈。这次的整体视觉由何明、刘钊老师设计，的确有另类烟火的感觉。我们还邀请了一些独立写作者，对每件作品进行独立分析；何明老师的团队也愿意为每件作品制作个性化海报，写作者、策展人冀枞和很多年轻的朋友会为每位艺术家写评述文章。我认为，在双年展或当代艺术体系里，个人的表态非常重要，所以我们正通过各种方式，让那些微小的个人态度发光。

我记得肖飞舸副馆长说过一句话：“成都有太好的观众。”我也相信这一点。每次来成都市美术馆，无论是因为双年展还是其他合作，我都能看到那么好的观众，老中青都有，而且真的是来“看展览”的。这个场域特别好，让大家能在这里安心、开心地享受艺术、享受生活。

“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户外展开幕活动现场

CDAM：在您看来，本届双年展结束后，最应该为成都留下什么“长期遗产”？您认为“双年展”这一模式的下一次重要革新可能来自哪里？未来成都双年展又可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吴洪亮：长期的遗产还不敢奢求，但我希望大家相对关注而不是漠视这一届成都双年展。在这个项目中，我最期待的是与公众有更深入的交流，让大家在这里找到自我、找到感兴趣的点。哪怕只是分享一些还不明白的疑问，只要是在温暖的、相互理解的状态下进行知识的生产与情感的互动，就很有意义。今天的美术馆更像是一个场景的建构，大家来看展本身就是在感悟与互动，希望这次双年展能成为一个让大家寻找自我、打开感知、放飞可能性的场景。关于双年展这个延续一百多年的模式如何注入新内容，是所有人关心的大课题。虽然不敢奢求成都双年展马上就能建构什么全新模式，但我们至少可以在这个模式里注入新的能量——这也是我们所期盼的。

成都市美术馆A区-外景

展览名称

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

指导单位

成都市文化广电旅游局

主办单位

成都市美术馆

协办单位

成都天府艺术公园投资有限公司

学术委员会主席

范迪安

学术委员会副主席

吕澎

许杰

总策展人

吴洪亮

艺术总监

王绍强

版块策展人

吴洪亮

何桂彦

纪尧姆·德·萨尔德

许杰

马丁·伦德尔

肖飞舸

（来源：成都市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吴洪亮，全国政协委员、北京画院院长、中国美协理事、中国美协理论与策展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北京美协副主席。

吴洪亮是一位具有影响力的策展人，长期致力于齐白石、20世纪美术史的研究。在他主持下，北京画院美术馆入选首批9家国家级重点美术馆。他参与策划并将齐白石的艺术带到匈牙利、日本、列支敦士登、希腊等国家及中国澳门等地区展出。参与组织了“策展在中国”论坛、齐白石艺术国际论坛等学术项目。2008年参与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及公共艺术项目。2019年担任威尼斯双年展中国国家馆策展人。担任2022年北京冬奥会和冬残奥会公共艺术全球征集项目的策划委员会主任。近年来，有数十篇论文发表在《文艺研究》《美术》《美术观察》《美术研究》等专业刊物，出版专著《一叶知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