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理这些塑料、纤维和金属物质时,方力钧联想到类似古代金缕玉衣的制作方式。古人通过严谨的连缀工艺、采用金和玉为掌权者构筑不朽肉身、象征永恒的幻梦;而如今,塑料远比玉石更加透明,在阳光下也可以和金属一般耀眼,且其“寿命”更加长远,但已是工业社会最底层廉价的材料,艺术家将类似的制作拼接方式用于当下消费社会中最不起眼却同样顽固、不易降解的垃圾,个中讽刺仿佛又将我们带回到那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方力钧艺术世界:曾经,艺术家以标志性的光头形象戏谑地解构宏大叙事,映射社会转型期个体的迷茫。如今,在“海洋生态系列”中,那份标志性的批判智慧依然清晰可辨,只是他将矛头转向了当下的消费社会和生态危机。但蕴含其中的那条“关怀个体生存、以智慧应对现实”精神主线从未断绝。
这份精神意志不仅凝结于这一系列作品的形式与观念,更延伸至其创作过程之中。虽然最初在海边捡拾垃圾的行为源于艺术家朴素的个人习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作室同事开始加入,进而影响到海边的小商贩与往来游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清理海岸,继而逐渐扩散为一场温和而持续的社会参与行动。艺术家的行为、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互动,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实践,它们作为意识观念的核心组成部分,为最后的艺术成品注入了关键的社会性维度,拓展了价值边界。
媒介探索与生态理念的共生
方力钧在创作上始终抗拒固化的单一模式,其艺术实践常常偏离既定的规范轨道。正如他自身所说:艺术家的本职是寻求解放、而非钻入禁锢。因此,对“海洋生态系列”的解读不应止步于浅层的视觉表象与制作工艺,而是还需深入探究其媒介材料的独特属性以及背后深刻的观念表达。

“@武汉·2025方力钧:一个人的艺术史Ⅱ”展览现场
展览“一个人的艺术史Ⅱ”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方力钧的创作从未停留于单一画种,而是在版画、油画、水墨、陶瓷等多种媒介间穿梭往复,每一次转换都是在对材料特性和艺术表达可能性的边界探索。1985年,方力钧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彼时画作中粗粝的笔触与浓重的肌理,透露出一种在学院规训与个人表达之间反复磨砺的、充满实验性与探索欲的青涩状态。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受到欧洲艺术家的启发,他在版画创作中大胆采用工业电锯等工具,电锯的使用弥补了传统木刻刀的局限,他能够在大块木板上刻画简洁、锋利而有力的长线条和块面,从而为创作巨型版画提供了技术可能,同时,木刻刀法的表现力迥异于油画的笔触感,使画面具有一种沧桑的力量之感。进入2000年后,方力钧的创作媒介趋于多元,水墨和陶瓷进入他探索的新领域。他在一次次试炼中把握陶瓷材料“轻、薄、空、透、漏、精美、脆弱”的特性,欣赏开裂、变形的“失败品”,挑衅传统定义的所谓“完美标准”。

方力钧《2019》(小稿)20cm×16cm×12cm陶瓷2019
最新“海洋生态系列”的创作,正是此逻辑的延续与深化,方力钧将这些色彩、形状、质感各异的废弃物用作表达媒介,借助本身的物理属性揭示其承载的社会叙事。它们以破败的本真面貌在场,在网格的秩序中重构为凝视当下的面孔:他利用渔网与绳结的自身形态,勾勒出富含变化的“五官”和“情绪”,但这些面孔却脱离了早期作品中可供辨识的个体表情,它们被标准化、单元化地嵌入在形色各异的结构中,网格的秩序感与面孔排列的密集、无序和跳脱形成某种视觉张力。它们以沉默凝视观众,不再是诉说个人故事、关乎个人命运,而像是面对这个物质过剩时代发出的一声集体呐喊。在更广阔的生态与社会语境里,这些废弃物承载着明确的消费社会符号和全球化叙事,它们被废弃后由海浪冲刷至岸边,作为当下无止境、无节制、只为满足欲望而加大马力制造的遗存,在自然生态中暴露出人类的强势与傲慢。
一切材料都是承载思想的物品,方力钧在不同阶段对版画、陶瓷乃至海洋废弃物的运用,恰恰揭示出:材料的选择与转换从来不只是技术或风格的更迭,其背后闪烁的是人类价值观的演进、与自然对话方式的变迁,以及文明在不同阶段对“物”与“我”关系的深刻思辨。在应对“海洋生态系列”的这场思辨中,艺术家将视野指向了当下更紧迫的议题: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消费文化及其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当生态危机成为全球性挑战,艺术需超越个人表达,成为连接自然与社会、物质与精神的桥梁。方力钧的实践,正是一次将艺术重新锚定于文明反思的尝试——在“物”与“我”的对话中,寻找一种更具伦理意识的共生可能。

“@武汉·2025方力钧:一个人的艺术史Ⅱ”展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