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当代长歌——陈卫国表现性绘画艺术的地域深耕与精神拓荒

山河壮阔，画布流彩。

在当代中国西部美术的创作版图中，西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陈卫国教授的表现性绘画艺术实践如同一座深沉的地标，既扎根于陇原大地的文化厚土，又在丝路文明的精神长河中不断拓荒。他以三十余年的艺术生涯构建起“地域基因、材料创新、文化叙事”的三维创作体系，从陇西故乡的文化传承启蒙到首都师大的学术深造，从基层教学讲台到高校博导岗位，其成长轨迹始终与西北大地的人文脉搏同频共振。近年来陈卫国教授跨越甘肃、新疆、宁夏、吉林、广西、海南乃至摩尔多瓦的创作作品，更是以极具辨识度的材料语言与表现性笔触，将自然景观升华为承载生命记忆与文明密码的艺术载体，在绘画创作这一传统范式中完成了从物象摹写到精神重构的当代突围。

一、黄土根系厚植孕育的学养积淀和精神底色

陈卫国的艺术基因里，始终镌刻着西北大地的文化烙印，这种烙印在地域启蒙、教育进阶与教学实践的三重维度中持续深化，最终凝结为其艺术创作的精神底色。

地域启蒙的浸润构成了他艺术生命的最初根系。1960年代末生于甘肃陇西的他，年少时的家庭文化熏陶与山野漫游，让渭河支流滋养的黄土塬、丝路古道残留的文明痕迹，早早成为其视觉记忆的核心素材。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地貌塑造了他对“线条张力”的本能敏感，渭河沿岸瞬息万变的光影培育了他对“色彩层次”的直觉把握，这些体验后来都转化为绘画作品中独特的形式语言——《门》系列里夯土墙的斑驳质感，《渭水岸边》系列中杂树植被的枯荣节律，无不源自这种深入血脉的地域感知。

陈卫国《敦煌》145cm×195cm布面油彩2019

教育经历的阶梯式进阶为其艺术发展注入了学术深度。1987年进入天水师范专科学校美术专业的系统学习，奠定了他扎实的造型功底，彼时师范教育重写生、重基础的传统，使其早期作品如《门》虽未脱离写实范畴，却已显露出对“地域质感”的特殊关注。1996年考入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深造，让他得以系统研读西方油画传统与中国传统画论，开始思考如何在写生中超越技法模仿，融入对物象精神性的理解。2013年赴首都师范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的经历，则成为其艺术创作的关键转折点——在京期间接触的当代艺术前沿理念，学习研究表现性绘画，同时结合综合材料绘画的探索，为他打开了表现地域题材的全新路径。但与许多追逐潮流的创作者不同，他始终将各种材料转化为诠释故土的媒介，如将敦煌沙土、黄河细沙与传统颜料结合，使作品自然携带丝路文明的物质记忆。

教学与创作的双向滋养更拓展了其艺术视野。从1989年在陇西师范任教，到2020年入职西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并担任博士生导师，三十余年教学生涯中，他既开设“油画材料与技法研究”“综合材料绘画实践”等专业课程，又带领学生深入敦煌、渭水之滨、黄河沿岸、伊犁草原等地写生。这种“教学相长”的机制形成了独特的创作逻辑：课堂上的学术思考为创作提供理论支撑，绘画现场的鲜活体验又反哺教学内容的更新。正如他在《怀敦煌情节·写思路新篇》中所言：“每一次带学生写生都是重新认识西北的过程，那些熟悉的地貌在不同季节、不同光影下，总会呈现出新的生命状态。”

陈卫国《丝路明灯》235cm×195cm布面综合2024

二、表现性绘画语言的不断演进与技法突破

陈卫国的艺术实践始终遵循“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理念，但其绘画语言在不同阶段呈现出清晰的演进轨迹。从早期的写实再现到中期的表现性探索，再到近期的精神重构，他的观念、认知、审美突破始终围绕“如何用当代语言诠释地域精神”这一核心命题。

1989-2008年的基层教学时期，其绘画语言以写实主义为根基，侧重于对西北地貌特征的精准捕捉。这一阶段的《渭水岸边》系列作品，以朴实的笔触刻画渭河两岸的黄土丘陵与夯土民居，色调沉稳克制，构图注重空间层次营造，展现出扎实的造型功底。在《门》系列中，他通过反复叠加的色彩表现墙面的风化痕迹，试图在写实框架内注入情感温度，但整体仍未脱离物象再现的范畴。这种创作既是对师范教育传统的延续，也是对西北地域景观的基础性视觉记录。

陈卫国《黄河水车》200cm×150cm布面综合2022

2008-2020年任职甘肃定西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甘肃中医药大学定西校区期间，随着对表现性绘画的探索，其绘画语言开始发生质的飞跃，从“再现”转向“表现”。他大胆引入砂石、陶土、织物等具有西北地域特征的材料，通过拼贴、刮擦、堆积等技法营造可触摸的画面肌理以达到最佳的表现性表达。2010年《黄河》系列中，他将黄河细沙等地域性材料，以刮刀刮擦堆积打磨形成起伏肌理，既模拟河岸泥沙的物理质感，又暗合黄河“九曲连环”的精神气势。这种技法创新绝非形式实验，而是对地域性材料物理属性的转化及艺术回应——当敦煌沙土与颜料融合时，画面便自然携带了丝路的历史温度；当渭源草木灰烬掺入色彩时，笔触便沉淀了高原的生命记忆。

2020年入职西北师大以来的近期创作，实现了材料语言与精神内涵的高度统一，形成极具辨识度的艺术风格。在《甘肃渭源罗家磨》系列中，他以浓郁绿色系为主调，通过干湿结合的技法表现山林景致，湿画法捕捉植被的鲜活生机，干笔皴擦凸显草木的坚韧质感，画面中密集的笔触交织成西北山林的生命韵律。《兰州阿干镇》则采用棕褐、灰白等质朴色调，以厚重肌理描绘古镇建筑与环境的融合，那些深浅不一的色块既是小镇工业记忆的物质遗存，也是艺术家人文关怀的载体。这种语言转型在跨地域创作中同样清晰，《吉林长白山》以丰富绿系与细腻笔触展现东北山林的幽深，《广西涠洲岛》则用柔和色调捕捉海岛的热带风情，虽题材各异，却始终延续着“材料为地域服务”的创作逻辑。

陈卫国《黄河与古堡》110cm×130cm布面综合2023

值得注意的是，陈卫国始终坚守绘画的“现场性”本质。无论是敦煌石窟的晨光、黄河岸边的暮色，还是长白山的雾霭，他都坚持在现场完成初稿，捕捉最鲜活的光影变化与情感触动。后续的材料叠加与技法处理，均以现场感受为根基，确保作品不脱离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真实的尊重，这种创作态度使其作品既保有当代性，又蕴含质朴的生命力。

三、地域叙事与文化守望在创作中的精神图腾

如果说技法演进是陈卫国表现性绘画创作的外在形态，那么地域叙事与文化守望则是其作品的精神内核。他的创作从未停留在景观描摹层面，而是始终以西北地域为原点，构建起跨越历史与当下的文化叙事体系。

敦煌题材的持续探索构成其文化叙事的核心维度。作为长期研究“传统敦煌艺术当代转换”的学者，陈卫国的敦煌系列作品实现了从“景观再现”到“精神提炼”的跨越。《敦煌系列》则完全打破具象束缚。在《敦煌》中，他以土黄色为基调，混入敦煌沙土与油彩、丙烯等媒介，通过层层堆积与局部剥落的技法，模拟壁画历经千年的风化痕迹；九层楼仅以简练线条暗示，更多空间留给墙面肌理的表现——那些凹凸不平的质感，既是敦煌历史的物质遗存，也是艺术家敬畏之情的载体。这种创作呼应了他在《三千黄沙漫丹青》中提出的观点：“西北美术的灵魂不在物象外形，而在那些被时光打磨的文化痕迹里。”

陈卫国《黄河·古柳》150cm×150cm布面综合2025

黄河主题的系列创作则构建起另一条精神脉络。作为生长在渭河发源地的本土艺术家，陈卫国对黄河有着特殊情感，其作品中始终贯穿着对母亲河的文化解读。《黄河古柳》刊登于2023年《中国油画》，画面以扭曲的枝干与厚重色彩表现古柳的苍劲，那些交织的笔触既是树木的生长轨迹，也是黄河文明的精神象征。近期综合材料作品《天下黄河之三》发表于2025年《中国油画》，他将黄河泥沙、沿岸陶片与颜料融合，通过大面积色块铺陈与局部细节刻画的对比，展现黄河从源头到中游的地貌变迁，画面中流动的肌理仿佛黄河奔涌的生命力，实现了对黄河文化的当代诠释。

陈卫国《天下黄河之三》120cm×180cm布面综合2021

乡土景观的绘画作品承载着他对基层生活的人文关怀。《兰州阿干镇》系列聚焦这座工业古镇的转型与坚守，画面中的老厂房、夯土房与新建筑形成时空对话，那些斑驳的墙面肌理记录着小镇的工业记忆与乡土情怀。《陇西乡村》作品中，他以细腻笔触描绘农家院落的日常场景，屋檐下的农具、院中的老树，这些平凡物象在他的笔下成为西北乡村生活的精神符号。这种人文叙事并非刻意抒情，而是源于他三十余年基层生活的积累——那些在陇西师范任教时与农民的真挚情感，在定西工作时对乡村的反复丈量，都转化为艺术创作中扎实温暖的人文底色。

陈卫国《丝路长河》300cm×600cm板面综合2023

跨地域艺术创作的尝试为其地域叙事注入了更广阔的视野。从《吉林长白山》的东北山林到《广西涠洲岛》的海岛风情，从《江西庐山》的山水到《陕西榆林》的黄土高坡，从《江苏盐城》的景象再到《摩尔多瓦基希讷乌》的欧式建筑，他始终以“西北视角”观察不同地域的文化特质，在对比中更清晰地提炼西北文化的核心基因。长白山的茂密与渭源山林的疏朗形成对照，凸显出西北植被的坚韧；涠洲岛的湿润与敦煌的干燥形成反差，更显丝路文明的厚重；基希讷乌的欧式建筑与兰州的夯土民居形成对话，深化了对地域建筑文化的理解。这种跨地域创作并非题材的简单拓展，而是通过参照系的建立，深化对地域文化的理解与表达。

四、从表现性绘画艺术创作到学科建设的辐射和影响

陈卫国的艺术价值不仅体现在创作本身，更在于他将创作实践与学术研究、学科建设深度融合，形成“创作、研究、教学”的良性循环，为西北美术发展作出多重贡献。

在创作成就上，其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重要展览并获得广泛认可。2019年，油画《敦煌》、综合材料绘画《西出阳关》、水彩《丝路谧镜》三幅作品同时入选第十三届全国美展，其中《敦煌》被评为进京作品，成为其创作生涯的重要里程碑。2024年，油画《一生守护》和综合材料绘画《丝路明灯》两幅作品同时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并都被评为进京作品。近年来，《黄河以西·路》《移动空间》等多幅作品发表于《美术》《中国油画》等核心期刊，展现出业界对其创作的高度认可。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引发共鸣，在于它们既传递了西北地域的独特魅力，又以当代艺术语言打破了地域题材的局限性，实现了个性表达与普遍价值的统一。

陈卫国《黄河以西·路》120cm×140cm布面油彩2021

在学术研究领域，他构建起“地域美术、材料语言、当代转换”的研究体系。发表于《油画艺术》上的《三千黄沙漫丹青—西北地域美术的当代认知与创作实践回望》，系统梳理了西北美术的发展脉络与当代价值；《图像的再现与空间的转换》则从理论层面探讨了写生创作的范式转型。这些研究与其创作实践相互印证，形成“实践中提炼问题，研究中指导创作”的学术特色，为西北地域美术研究提供了重要参照。2024年立项的“丝绸之路沿线石窟艺术考察与创作活动”，更将学术研究与写生实践结合，推动丝路文化的艺术传播。

在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方面，他充分发挥高校教师的引领作用。作为博士生导师，他开设的“当代绘画观念与技法研究”“敦煌美术创作”等课程，将自身创作经验转化为系统的教学内容，培养了一批兼具地域情怀与当代视野的青年艺术家。从2022年起担任甘肃美协综合材料艺术委员会主任，2024年当选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三届综合材料绘画艺术委员会委员，2025年任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院务委员会副秘书长，这些社会职务使其能更广泛地推动西北美术与全国业界的交流。通过组织写生活动、举办学术研讨，他积极搭建平台，让西北地域美术获得更多关注，为甘肃美术事业发展注入活力。

陈卫国《西出阳关》120cm×180cm布面综合2019

五、力图在创作中构建地域美术的当代范式和坐标

从古郡陇西的初学到京城学府的深造，从基层教师到高校博导，陈卫国的艺术之路始终与西北大地紧密相连。他近年来的表现性绘画作品，既是对三十余年艺术实践的总结，也是对地域美术当代性的深入探索。当黄沙土在画布上沉淀，当黄河细沙与颜料融合，当西北草木的气息渗透笔触，这些作品便不再是单纯的景观再现，而是承载着文化记忆与生命情感的精神载体。

在当代艺术多元发展的语境下，陈卫国教授的创作坚守着双重价值：一方面，他以持续的地域创作守护着西北文化的根脉，让丝路文明、黄河精神在艺术中获得鲜活表达；另一方面，他通过材料创新与语言突破，为地域题材创作注入当代活力，证明传统写生范式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可能性。这种坚守与突破的平衡，使其作品既扎根乡土，又面向未来。

陈卫国《黄河远去》120cm×180cm布面综合2018

作为学者型艺术家，陈卫国教授的意义还在于他为青年创作者提供了示范：真正的地域创作不应是狭隘的乡土抒情，而应是立足地域、观照时代的精神表达；真正的当代艺术不应是对西方潮流的简单模仿，而更应是扎根文化土壤的自主创新。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卫国教授的表现性绘画作品不仅是个人艺术生命的记录，更是西北地域美术在当代发展的生动注脚，为中国西部特别是甘肃美术的崛起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与精神启示。

（文/王东，甘肃省文史馆研究员，甘肃省广电总台新闻节目高级编审 来源：文化圈子）

画家简介

陈卫国，西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协综合材料绘画艺术委员会委员，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研究院院务委员会副秘书长、学术委员，甘肃美协综合材料艺术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