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书法艺术创作的纷繁图景中,李明的作品,宛如一方沉稳的古砚,静置于时光案头,其内里却研磨着涌动不息的金石云涛。其书作,初观似平林漠烟,澹泊明净;细品则如幽谷深潭,内蕴千寻。那并非一种夺人耳目的姿态,而是一种向内的沉潜,一种将磅礴心力收敛于纤毫之末的修炼。其整体风貌所传递的,是一种“渊默而雷声”的独特气质——纸面是止水般的静谧,线条深处却奔流着生命的韵律。观其书,疏朗处可走马,密实处不容针,却总能在矛盾与平衡的临界点上,找到一种惊心动魄的安稳。这安稳,源自书写者心性的笃定与对笔墨语言的极致掌控。

观其书作,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书写感”。这种感受,超越了单纯技法的娴熟炫耀,而是一种心手双畅、笔随念至的自然流露。他的线条,仿佛是从毫端自然“生长”出来的。起笔多藏锋内敛,蓄势而发,行笔之际,中锋笃实,辅以侧锋取妍,疾徐有致,顿挫有节。线条的质量,尤为值得称道:圆润处如绵里裹铁,蕴藉着内敛的骨力;劲健时若古藤盘空,展现出不折的韧性。字与字之间,行笔的连带或显或隐,气韵始终相衔,如清泉出谷,虽遇石转折,而潺湲不断。这使得他的楹联,即使独立成对,也仿佛一气呵成,上下联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声的呼应。

在结字与章法的经营上,李明展现出深谙传统法度而后能出入自如的睿智。其字形架构,根基显然深植于楷则的严谨与行草的自由之间。他善于在平正之中求险绝,于稳衡之内存奇变。每个字的重心安排、疏密布白,看似随意,实则匠心独运。往往于匀称的体势中,突然穿插一两个欹侧之姿,或舒张某处笔画,或收敛某个结构,顿时让整幅字活络起来,静中寓动,正奇相生。这种对单字造型的微妙把控,累积而成楹联整体的视觉韵律。在章法上,他尤其注重楹联这一特殊形制的空间特性。对联左右两行,既是并列,也是对话,更是统一整体中的两个部分。李明善于通过字形的大小错落、墨色的浓淡枯湿、笔势的倾侧向背,来构建两行之间的顾盼之情。它们是似而不同的孪生,相互吸引,又彼此独立,共同撑起一个饱满而富有生机的视觉空间。那空间里,虚实相生,共同酿造出可供观者神游的意境。

墨法的运用,是李明书作中另一处精微而动人的所在。其用墨,鲜有僵滞的焦黑,亦少见浮滑的淡薄,多是在饱满与苍润之间寻求精妙的平衡。蘸墨的深浅,运笔的快慢,纸张的温燥,共同作用于毫端,在宣纸上留下浓、淡、干、湿、焦的丰富层次。浓处黝然如漆,精神凝聚;淡处清透似水,意趣空灵;干笔皴擦,若秋风拂过林梢,苍劲而沙哑;湿笔晕化,似春雨润泽物华,华滋而浑融。墨的韵律与笔的节奏同频共振,使得黑色的线条与白色的纸面之间,产生了更为深邃的互动与交响,赋予楹联以近乎绘画般的层次与质感,但又丝毫不减损书法本身以线立骨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