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破墨，一撞南墙——张卫的水墨破壁之路

2008年，我调至南通书画院，牵头策划了“2008南通美术大展”，并统筹打造了7个特色展览，为本土美术创作者搭建起多元展示、深度交流的专业平台，让南通本土的美术力量得以凝聚与发声。

2014年，在《美术报》及谢海老师的大力支持下，我将“第七届美术报艺术节”引入南通，这场艺术盛会以磅礴的规模与丰富的内涵，成为南通艺术发展史上的一抹亮色。29位策展人精心打造的24个主题展同步亮相，来自美国、法国等13个国家及国内各地的754位艺术家，携2000余件作品齐聚江海之滨。一群策展人邀约八方艺术家，一众艺术家以笔墨绘就万千风华，画作被安放于城市最显眼的公共空间，让艺术走出展厅、融入街巷。彼时的南通，四方来客因艺术相聚，城市的角落都浸润着艺术的气息，真正让人们美美地“艺术”了一把，也把南通装点成了一座艺术之城。

2016年，我调回母校南通大学，自此在高校艺术教育的沃土上，深耕创作与教学，让艺术创作的实践经验与高校的学术研究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几次重要的个展，如人生路上的界碑，标记着我在水墨艺术领域摸索前行的不同阶段。2011年在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举办的“张卫水墨艺术：异幻的图像”，是我的一次阶段性的自我审视与表达突破，我开始有意识地将影像的观看方式与时空感，融入水墨的传统表达，让笔墨线条与现代视觉对话，探索传统水墨的当代叙事可能。

2013年，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炫像——张卫水墨艺术展”，则展现出我对民间艺术资源的探索与转化路径。我执着于从本土艺术土壤中寻找现代性表达的路径，那些夸张变形、带着拙趣的艺术形象，让画面氤氲着朦胧且带着湿漉漉呼吸感的独特气息，成为独属于我的艺术语言。

2016年在今日美术馆举办的“感知新异——张卫作品展”，于我而言是一场主动的、大型的艺术“破坏性实验”。特别感谢学术主持尚辉老师和策展人杨维民老师的精准解读。他们所言的“熟悉的陌生感”“用典”“破坏性介入”，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我心底的艺术企图——挪用、转译日常图像碎片，再借水墨不可控的肆意渗化，“破坏”其既定样貌与视觉惯性，拓展出全新的艺术感知与表达维度。这并非单纯的炫技，而是想在水墨的自然流淌与肆意溃散中，真切楔入我们对这个时代复杂、疏离，甚至略带荒诞的集体体验，让水墨成为表达时代心境的载体。

于是，我的“城市”系列、“故园”系列、“逍遥游”系列、“笑傲江湖”系列……看似主题各异、表现多元，内里的艺术筋骨却一脉相承，皆在用心处理传统与当下、自我与庞杂世界的深层关系。“城市”系列里那些支离破碎、模糊晃动的影像，描绘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城市轮廓，而是身处现代都市中人们内心的强烈疏离与精神迷茫；“笑傲江湖”系列则是一场带着笑意的经典解构，以当下的视角、现代的语境重新解读经典江湖故事，让传统侠义与当代生活碰撞出别样的艺术火花。这些作品，如同一棵深扎沃土的老树上生发出的不同新枝，形态各异、各有风姿，根系却皆深扎于水墨这片古老深厚的艺术土壤，而枝叶所呼吸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阳光、风雨，以及无可避免的时代烟尘。

身为南通大学的一名艺术教师，我始终坚信，艺术教育不仅是讲台之上的讲解，更应是画室里的言传身教、笔墨间的亲身示范。我愿与学生一同面对一张素白宣纸，告诉他们，笔墨从来不只是一套固定的技法程式，还是一双观察世界的独特眼睛，一种理解世界、表达自我、安顿心灵的方式。同时，我在主持国家艺术基金项目时，策划“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等学术研究展，这是我始终坚持并用心去做的事。在我看来，艺术从不是关起门来的自说自话，它需要打开门扉，走出方寸画室，在多元的交流与思想的碰撞中，与社会肌理深度连接，让艺术真正扎根生活、回应时代。这大概是一个画画的人，除了在画面上与水墨“破壁”之外，在现实生活中另一种形式的“撞南墙”，步履坚定，乐在其中。

画室一角

我生活在南通，这座被誉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的江海之城，长江奔涌千万里，终在此处汇入大海。咸水与淡水交锋，浑浊与清澈相融，这片开阔而包容的江海门户，让“交界”与“交融”的地理气息，日夜浸润着我，也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看待艺术、创作艺术的方式——总在寻找那些艺术表达的边界，然后尝试勇敢走过去，或者，让那些看似对立的边界相互流动、彼此融合。如今，我的画室便安在这座城市，城市之外便是江海交汇之地，日日看江水海浪相遇、争执、拥抱，最终融为一体，不分彼此。这份天地间永恒的博弈与交融，也悄然照进我案头的一方白宣，成为我艺术创作中源源不断的灵感与思考。

我始终觉得，笔墨创作中最让人心跳加速、最具魅力的，是下笔前那一瞬宣纸上绝对的空白，以及落笔后，墨痕在纸面上自顾自生长、蔓延、相遇、交融的无法预料。我深深敬重传统书画里“气韵生动”“骨法用笔”那些历经时光沉淀的古老智慧，也同样迷恋当代艺术中解构、重组、转译的思维游戏，始终在传统与当代的交融中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方向。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执着于画出一张所谓“完美”的画，更在乎作品完成后，是否留着“话没说完”的余地——那是特意留给看画人走进来、读下去的想象空间，也是笔墨与时代相互摩擦、彼此回应时，留下的最真实、最动人的时代划痕。

画室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