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陈海燕个展” | 许江致开幕辞：寐而有觉，以梦洞察人生

真梦

海燕善作梦，并让梦作为一种生命的方式、艺术的方式，这在艺坛是闻名遐迩、尽所皆知的。

梦的甲骨字，下边是一张床，人倚靠其上，横着眉，睁着双目。所谓“寐而有觉”，是指睡着了，却格外有知觉。在入睡的状态中，人的知觉非但没有停顿或式微，反而更加敏捷、更加活跃。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梦”被赋予了丰富的诗意表达和哲思内涵。有昼寝而梦、游于列国的梦华；有庄周晓梦、迷成蝴蝶的梦蝶；有人生如梦、虚幻太守的南柯一梦；有卢生迷梦、短暂虚无的黄粱一梦。梦往往与日之所思所愿联系在一起，似真似幻，难以真切。

但海燕的梦却是她的真生活，是她生命的真实所在。她录梦，这蝼蚁般的文字便成了她的日志。她刻梦，飞刀飘洒、似文似图，构成她的艺术。她造梦，梦塑造了她的人生。

梦中一日，世上几回。海燕的梦如她的自传，梦中有猫、羊、蛇、鸟；有火车、工厂、烟囱、荒原；有梵高、塞尚等画人偶像。字迹与图形互为穿插，点点划划，斑斑驳驳。我们并未读懂这个“梦”，却已然在梦中。万千精灵，如风如雨；图文一体，缓缓飞起，刀过处，涌动金石之味。

海燕的梦不仅是自传，更是她生命的方式。这种方式最突出的特点是其构成的识度。她用力让文字形成云雨般的境遇，又让物形、人形碰撞出梦的现场，仿佛梦的本身在此刻被构成。这版上的“存在”，不仅与梦域中的人、物、叙事、体验不可分离，也与刀下纷至沓来的刻划、纵横、意外不可分离。这是一种真正的直觉，不是刻写重复梦的日记，而直接是以刻绘的方式做梦。它比文图交错来的更直接、更原发，激活了生命中某种原发冲动的“缘构”。

缘构的“缘”是天地之机，天地命运的机缘在此刻发生。海燕的“梦”里满是动物、机车飞天翔地的影子，既有梦的怪诞，又有生活的纪实。这一切的构成如此自由自在地表现出来，充满了梦的不期和惊悚，充满“寐而有觉”的警醒和揪心。那字图无草图而言，却如衣帛的滚边、缘边一般绵延而来。那字图交互穿插，在自身的发生中因缘相构。我们常说的语言、技艺、道路、因缘都在此时此地真实生动地发生了。因此，我把海燕的“梦”称为“生命的缘构”。

海燕的大型绘画值得一说。这是她近年大尺幅的“梦”。二十多年的梦境已然为她打开了一片腾然无尽的天地，她要在彩墨天地里飞。她不是画梦的情节，而是发端于梦的，如梦的情绪、如梦的惊叹。那些青春的飞翔，那些人眼与鸟眼的交集，那些荒诞着的真实性，成了真正从生命缘构里生发出来的梦。刚才海燕带着我在梦中游，在梦的摩崖中游，公鸡高唱、群鸟飞翔、草木共舞、天地欢歌，梦和众生浑然一体。

在中国美院庞大的艺术集团中，陈海燕是一位奇女子。她执着刀、挥着笔，立于木版之间。她以梦洞察人生，体验万象，再现充满生机的缘构世界。她把梦变成艺匠运斤如风的天地，变成人性的峰峦，变成“洋洋乎与造物者游”的大艺者。

（文/许江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浙江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教授。2026年4月30日）

陈海燕作品欣赏

《梦》360cmx576cm彩墨2015年

《梦》360cmx292cm彩墨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