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浙江黄岩人,母亲是浙江临海人。俩台州人将我生在被称为天堂的地方。打小东张西望,在千年无数人文印记中游走,却没心没肺,觉得平常。直到前脚伸进花甲门槛,方觉该细细回味,因为魂灵原本就在那里飘荡。
平湖秋月
出版的平湖秋月图片几乎都是御碑亭所在,有九曲石桥连着三面临湖的平台。家中曾经有都锦生丝织厂的平湖秋月织锦画,也是按这幅经典图片制作的,感觉很珍贵。其实,平湖秋月应该是孤山东南面沿湖的许多亭台楼阁和一个大草坪的总称。在那里可以面对西湖最宽阔的湖面,享受满满的安静。
20世纪60年代末前,出版社隶属于浙江省文化局。文化局幼儿园就在平湖秋月大草坪西边,大门朝东,正对着大草坪。周一早晨,绿色车厢,两排座的三轮车从出版社大门口把大堆伢儿送去,周六下午送回。对平湖秋月幼儿园的记忆,除了无聊和哭闹,就是隔着幼儿园的竹篱笆墙,读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草坪、石块垒砌的古墓群、远湖边成排柳树下闪亮的湖面、远处淡淡的一抹宝石山。所有的伙伴、保育员和那位踏三轮车大爷的形象都消散在那风景中。上中班时,我离开了平湖秋月,转到安吉路小学附属幼儿园。
母亲很早就调到浙江省科委(浙江省科技厅的前身)去工作。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科委从保俶路搬迁到平湖秋月。母亲工作的科技情报研究所是独立的大楼,那大楼只有一层,非常高,据说曾是国立艺术院(现中国美术学院)的展厅。大楼斜对面是“湖天一碧”的二层楼房,那楼房边上也有一个临湖的平台。杭州每年国庆节晚上都会放焰火,焰火释放点或在平湖秋月大草坪,或在湖心亭。那时杭城很小,没有高楼,据说在环城东路的房顶上也能看到西湖中放出的焰火。尽管如此,去西湖边看焰火绝对是一年中最为狂欢的一夜。为了保证安全,每年国庆节白天,断桥和西泠桥都会被封道,清空孤山和平湖秋月的游客。有一年国庆节,母亲值班,全家赶在封路前到了平湖秋月,在科委大院里呆到傍晚。那一次就在“湖天一碧”的临湖平台上看焰火,人不多。焰火弹闷闷地射向夜空,拖着刺耳的啸鸣,在西湖正上方轰然炸开,闪出五颜六色的亮花。所有这一切都贴身发生,让人兴奋得有点昏厥。
常去平湖秋月,有事没事,天天那么安静。好多次滚铁箍,随着清亮的金属声一路颠过断桥、白堤、锦带桥。柳树在水腥的风中摇曳,阴雨时灰绿,晴朗时翠绿,间或有7路公交车奶黄和深红相间的身姿悠然走过。我只是在那里耍子儿,却了无诗意。
渐渐懂诗了。上大学时有一次纯粹为了造访“平湖秋月”的规定情境,秋夜逛到那里,望着月亮扑进湖中的碎影,十足地遐想了一会儿。十一点钟,孤山实行治安戒严,一堆挂着红袖章的民兵闪着手电驱赶游客。我只好随着大家扫兴地沿白堤往回走,有情侣挂着一脸无奈。
从那以后,我好像再没有闲心去平湖秋月认真地无聊一下。

柳浪闻莺
西湖十景中取名最美的莫过于“柳浪闻莺”。俯瞰无边柳林漫湖畔,风拂万千垂枝起翠浪,浪中莺啼百转千回,声色绝佳。南宋皇家将临湖的御花园建在这里,取名“聚景园”。柳林能起浪,这御花园所占地域之大,可想而知。
这里柳树虽多,我却从未见过树龄特别高的,也从未感受到宋代御花园古老的柳浪风韵,甚至公园中堆砌的石块都缺少岁月的包浆。读小学时,老师带我们远足到此,告诉我们:抗战时期,日本人将古柳全部砍倒,修筑营房。六十年代,日本岐阜市政府与杭州市政府在这里竖起一块碑,上刻“日中不再战”,边上还引种了许多樱花。据说在岐阜市也竖有一块碑,表明岐阜市人民检讨历史,向往和平的意愿。
早先,杭州的儿童公园设在柳浪闻莺,记得那儿有杭州最高大的旋转滑梯、转木马、小脚踏车、跷跷板。儿童公园要买门票,租小脚踏车也要花费。把钱花在耍子儿上,对杭州伢儿来说是一种奢侈。那时候能够玩的地方太多,大自然就是伢儿们的天然游乐园。所以,记忆中我来儿童公园只有两、三次,而且都是父母带的。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柳浪闻莺里让我十分震撼的高大石牌坊被毁,钱王祠成了杭州动物园。老虎、狮子、猴子们被关在土红色的大殿里供人们观赏。
在动物园里,父亲讲了唐末后梁吴越王钱镠的故事。钱王治理两浙水利,造福一方。钱塘江旧称浙江、之江,每年海潮猖獗,祸害百姓。钱王带兵射潮、治理海塘,海龙王为此收敛后,始称“钱江”、“钱塘江”。在观潮胜地的海宁盐官镇,清代雍正皇帝建了一个海神庙,祭祀的就是被谥号为武肃王的钱镠和春秋时代的伍子胥。钱王是临安人,五十岁衣锦还乡,临安城里现有钱王陵和衣锦街。而柳浪闻莺里的钱王祠建于北宋,很古老了。那石牌坊是清雍正皇帝为钱镠所建,杭州人称“功德坊”。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柳浪闻莺竖起高大粗犷的刘英俊拦马车的石质雕塑。刘英俊,长春人,重炮兵,1966年在黑龙江佳木斯为救人,奋不顾身,肩抵惊马,被马车碾压牺牲。刘英俊与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王杰一样,是政府号召全国人民学习的解放军英雄。但是,雕塑在远离东北的杭州,又耸立在十分清丽秀美的景观之中,不知是否有特别的缘由。
在浙江美术学院读书时,师生们散步最多的地方就是柳浪闻莺。对话夕阳下,背诵湖光前,调侃柳林间,如果把所有记忆聚在一起,除了教室、图书馆、宿舍,最多的还是在这里。
而今的柳浪闻莺修整得更为好看,那儿的柳树依然是西湖周边最为密集,最为婀娜多姿的。

苏堤春晓
苏东坡于1071年到杭州做通判,协助知州做过一些市政,特别是疏浚六井。当时他对西湖浅涸堙塞、葑田如云的状况很是着急。1089年他又来杭州,做了知州。到任后即向宋哲宗上书《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提出疏浚西湖。列出保住西湖理由有五:一是养鱼放生之水。二是周边农田灌溉之源。三是杭城饮水之源。四是挹注城中运河之源。五是全国税收最高的酿酒业之源。
挖葑田,疏浚西湖,葑泥去处成问题。苏轼见西湖南北没有通路,要绕湖三十里路而行,往来一趟终日不达。遂决定以葑泥在西湖偏西处筑堤,直通南北。杭城因为南宋在此定都而发达,但那是后事。北宋时杭城不大,清波门外柳浪闻莺即是郊区,到了断桥就算是郊野,西湖之西完全是野外。如此远离城市,规划西湖建设,并靠几十万人工挖掘、运输、造堤,堪称工程浩大、气魄雄伟,非得政府出马而不能为。苏东坡向朝廷要了一批“度牒”(政府颁发的僧道出家之身份许可证)和书画义卖一起换取银两,加上募捐,使得工程上马。这让人不得不佩服苏轼为官一方的心境、智慧和动作。苏轼任杭州知州仅两年。他的后任顺从民意,命名新建的湖堤为苏公堤,并在堤南为苏轼立祠。
钱镠为本地人,其功绩让浙江最大的一条江也姓“钱”。能步其后者,唯有苏东坡了。苏东坡政绩一流,诗作更一流。史上流传最广的西湖诗当数东坡的《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因为这首诗,西湖有了别名“西子湖”。杭城一条河称“浣纱河”。好似说别“比”了,西施就在这里浣纱。还嫌不过瘾,民国初拆旗营时建了一条与湖滨路并行的路,取名“东坡路”。
因为有了西湖,借南宋诗人林升《题临安邸》中“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句,清代文人洪瑞堂在孤山开了“楼外楼”餐馆。历经百年的名菜多与西湖有关,如鱼、虾、鳝、莼菜。更有一款直呼“东坡肉”。儿时不懂,以为古时有人吃苏东坡的肉,父亲说这肉是苏东坡烧制的猪肉。现在忆起这一节都会哑然失笑。
西湖中,最能体会到古时湖中野游滋味的地方应该是苏堤,去那里需要一定的体力和闲散之心,所以相对而言游人较少。倘若碰上细雨濛濛,更美。
西湖若无人工疏浚,会自然葑田,湖将不湖。苏东坡实施疏浚大业无异于给后代带来治理的模式,也给西湖带来了春天。
“苏堤春晓”,好听。

断桥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