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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物消失之后——廖新松近作中的“存在”与“绘画”

在人物消失之后——廖新松近作中的“存在”与“绘画”
2026-06-13 11:28:04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这一倾向在后面几件更接近抽象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观众仍然能够隐约辨认出身体、头部、腿部或者鞋子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已经不再构成画面的中心。真正重要的是颜色如何流动,笔触如何碰撞,空间如何生成,画面如何在偶然与控制之间保持平衡。在这里,艺术家讨论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物,而是绘画本身。绿色与蓝绿色的块面在画面中彼此推挤,粉色和黄色形成不稳定的视觉张力,粗重而直接的笔触不断打破已经形成的秩序,又在新的秩序中重新安顿下来。观看这些作品时,观众甚至会忘记自己正在观看一个人物形象,而更像是在观看某种力量的运动轨迹。

如果说早年的廖新松更多是在讲述一个关于人的故事,那么这些作品则开始关注绘画自身的故事。从艺术史角度来看,这种转向往往具有特殊意义。因为艺术家在创作生涯的早期和中期,通常需要通过题材和主题来确立自身的位置;而到了成熟阶段,他真正面对的往往是语言本身的问题。如何组织色彩,如何经营空间,如何让画面在自由与秩序之间保持活力,逐渐成为比主题更重要的问题。许多伟大的艺术家都曾经历过这样的过程。莫奈晚年的《睡莲》不再只是风景,赵无极晚年的作品也不再只是抽象山水,它们最终都回到了绘画本身。而从这批作品来看,廖新松似乎也正在经历类似的阶段。

然而,仅仅将这些作品理解为现代主义意义上的形式探索仍然是不够的。因为它们所呈现出的精神气质,与西方现代主义之间仍然存在明显区别。即使在最抽象的作品中,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一种来自东方文化传统的内在力量。那并不是某种外在的中国符号,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这一点或许也与艺术家长期成长于巴蜀文化环境有关。过去在讨论廖新松时,我曾经试图从成都与金堂的文化环境去理解他的艺术。很多评论者习惯从表现主义、变形和色彩出发讨论廖新松,却较少关注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成长出这样的艺术家。四川盆地长期形成的文化气质既敏感又松弛,既富于生活趣味,又保留着对于生命无常的体察。它不像某些现代主义传统那样强调激烈的对抗,也不像北方文化那样倾向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它更关心日常生活中的悲欢,更关注普通人的命运,也更容易在幽默和悲悯之间保持某种微妙平衡。

这种气质在《皮筋》系列中已经能够看到,而到了这些近作中则变得更加明显。当社会寓言逐渐退场之后,文化气质反而开始浮现出来。画面中的沉默、模糊和未完成状态,与其说来自西方表现主义,不如说更接近中国艺术传统对于“空”“气”“意”的理解。中国艺术传统中一直存在着对于“未完成”的尊重,对于模糊性的接受,以及对于空白的理解。从山水画中的留白,到书法中的飞白,再到文人画中的逸笔草草,中国艺术始终相信最重要的东西往往并不完全呈现于画面之上,而存在于显现与隐藏之间。

这种精神在那件灰白色人物作品中体现得尤其充分。画面中的人物仿佛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又仿佛即将重新回到雾气之中。大面积的灰白背景并不是空无,而更像一种时间性的存在。人物悬浮其中,没有明确的叙事,也没有戏剧性的情节,只有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存在感。观看这样的作品时,人们很容易联想到中国山水画中的“空”,但这里的空并非虚无,而是一种充满可能性的空间,一种尚未完成的存在状态。人物并不是站立在空间之中,而是从空间之中生长出来。

正是在这里,我们能够看到廖新松近作最有价值的部分。它们并没有刻意追求所谓“中国性”,也没有试图通过文化符号来证明自身的东方身份。然而恰恰因为如此,它们反而显得更加接近中国艺术传统的深层精神。在今天的艺术世界中,许多作品仍然试图通过图像符号、历史典故或者文化标签来强调自身的文化属性,而这些作品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它们通过对时间、存在、模糊性和未完成状态的持续关注,重新进入中国艺术最古老的问题意识之中。

从更大的历史背景来看,这种转变或许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过去几十年,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伴随着社会变革、全球化和文化身份问题的讨论。艺术家不断回应时代,回应现实,回应各种外部议题。然而当这些宏大的叙事逐渐沉淀下来之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艺术最终能够留下什么?是观念?是立场?是身份?还是某种更接近存在本身的经验?

廖新松这批作品似乎正在回应这一问题。它们不再急于讲述时代,不再急于表达观点,也不再急于提供答案。人物逐渐消失,故事逐渐退场,剩下的是色彩留下的痕迹,是时间经过画面的证据,也是生命曾经存在过的回响。它们让我们意识到,绘画或许并不仅仅是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一种对于存在本身的持续凝视。

艺术史的发展常常呈现一种耐人寻味的循环。年轻艺术家试图通过不断增加内容来表达世界,而成熟艺术家则逐渐通过不断减少内容来接近世界。当人物、故事和寓言逐渐被剥离之后,剩下的往往是那些最难被描绘、却最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莫奈晚年的《睡莲》如此,赵无极晚年的作品如此,八大山人晚年的花鸟亦如此。他们似乎都在不断减少世界的内容,却不断增加时间的厚度。

如果说廖新松过去许多重要作品讨论的是“时代中的人”,那么这些近作则开始转向一个更古老也更持久的问题:当时代的声音逐渐远去,当社会身份和历史叙事退到背景之后,人作为一种存在本身究竟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既属于中国艺术传统,也属于现代艺术传统;既属于绘画,也属于所有关于生命与时间的思考。而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这批作品不仅构成了廖新松个人创作的新阶段,也让我们看到一位成熟艺术家如何从社会寓言走向存在经验,从时代叙事走向生命本身。

然而在今天,这个问题又获得了一层新的意义。

关键词:廖新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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