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言”一词,源自《尚书·说命》:“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是商王武丁梦到上天赐贤人辅佐他,替他向天下宣扬旨意。“代言”在这里无疑有着崇高的精神价值和庄严的仪式感,后来石涛在《画语录》中说“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川也”,更是揭示出了艺术与自然臻于化境时的无上玄机。然而令人尴尬的是,在当下人们对代言的理解竟更多来自于商业和娱乐,在这个泛娱乐化的时代里,摈弃信仰、嘲笑崇高、戏谑庄严……乃至出现了所谓的“玩艺术”,知识分子不仅失去了传统士大夫的精神高度,甚至躲在知识的外壳之下做起了不问世事的特权阶层。“代言”一词的堕落并非个案,而是时代精神的缩影,“代言”在当下的浅薄与浮夸其实源自精神世界的贫瘠。

王晓辉《厦门写生三》
23cm×15cm纸本水墨设色2025年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王晓辉的山水画让我重新想到“代言”一词的本义——在他攘臂泼墨、元气淋漓的山水画中,我们看到的是他急公好义、心存浩然的性情,正是这种傲然于世的气节和敢于发声的气概,让王晓辉不仅成为当代画家中的风姿特出者,更创造出了极具个性的视觉语言体系。对于绘画这门技术性很强的艺术行为来说,画家通过这种行为把自己对时代的感悟、对当下的思考和对社会的发声转化为视觉语言,进而通过这种视觉语言实现对社会的干预。同时,由于绘画的专业性和画家视觉语言的个人化,也导致了大众在解读绘画时必然存在难易之分。对于传统的山水或梅兰竹菊,大众可以顺承着千百年来的审美习惯去解读;对于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写实主义,大众也能够从直白的画面读取主题;而对于王晓辉这种不那么“传统”或“写实”的视觉语言,大众既体验到那种新鲜感和冲击力,又因为这种陌生感唤起无数追问,这也正是王晓辉的魅力之所在。

王晓辉《陕北写生七》
23cm×15cm纸本水墨设色2025年
山水画作为中国传统绘画之主流,从诞生就承载了古代士大夫的人文孤独。士大夫依据圣贤“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训示,一方面勇敢地承担起社会责任,通过读书、学问、出仕实现自己的社会担当;另一方面,当他们在遇到阻力或困扰时,就经由沉浸于山水的审美来慰藉现实中疲惫的心灵。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避世心态促成了传统山水意识的产生,山水画的审美指向也在于疏离现实,作为对苦闷、焦虑现实的一种平衡。所以传统山水画崇尚清静悠远,拒绝对社会的介入和对现实的思考,传统山水画的视觉语言也是出于此目的建构。而在当下,士大夫阶层已经消解,本应传承其淑世情怀的知识分子既没有“兼济天下”,也没有实现最基本的“独善其身”,而是把避世心态“进化”成了犬儒哲学,抛弃本应具有的社会担当,沉浸在脱离现实的小情趣之中,推崇他们所谓的“传统山水”或“文人情趣”,艺术失去了原本的思想性和批判性,沦陷在泛娱乐化的洪流中。

王晓辉《陕北写生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