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峰·“玫瑰镇的人们”系列丨在玫瑰与烟火之间描摹小镇普通人的生活底色

玫瑰镇，多么好的一个名字！浪漫，充满遐想。实际上，它和北方农村任何一个小镇并没有哪怕一点点的不同。小镇这个词，总让我想起美国的某一部电影，暗夜里，一辆旧警车，闪着不算明亮的蓝红色灯，在一个被夜幕压的极低又极其清冷的小镇上缓缓穿行，无边的黑暗里，会有一些故事在等待发生。这个场景，好像描述过不止一次，是暗合我审美心理的。玫瑰，也有这样的夜。不同于电影里偶尔想起的一声枪响，或是某个穿破旧夹克的胖子或者瘦子的仓皇奔逃，这里的夜晚，故事大都发生在街边灯光还算明亮的小饭馆内。灯，其实不算亮，之所以亮，是因为夜的黑。故事，或者说事情，是在一个、两个、或是三四五个一伙的餐桌上展开的。一个的落寞、疲惫、苍凉，或者松弛、安静、与木然。两个是有低低交谈的，不是耳语，也不是细语，就是很轻的话，夹着酒，和一点酒菜混合后的淡淡的臭。因为白酒，或者一堆的啤酒，三四五个，很少有六个以上的，再多就太乱了，声调就大了，大的把一个和几个两个都压缩到饭馆角落里，他们在存在感上配不上这里了，只有这一桌，是唯一的中心。说的什么，偶尔带着嘶哑笑得一声呼喝，都没有具体内容，事实上，是观者听不懂酒后粘糊含混的平阴话。那里面，有太多工地、玫瑰地、场子里的家长里短、哪个事应该怎样、哪个活应该怎样，和许多细细碎碎又小的是是非非。这是真实的小镇生活，没有电影里的那些大情节，只有平淡和琐碎。

玫瑰镇的人们系列 70×280cm 2026 年

我会更爱这样的真实，这样的生活。谁问我，你来过这样的日子可好？我会说，好。是由衷的。真心喜欢这样的平凡、安静，和慢。回到城市，再问，喜欢吗？依然会说，喜欢。也是真心的。真心喜欢那样的繁华、便利，和车水马龙。会想，什么农村，那么落后，什么院子，晚上有老鼠，有蚊子，有什么什么。人是善变的，也是守恒的，一个场域里，会喜欢这样，另一个里，会喜欢那样，说欺骗吗？没有，都是由衷的。

作品局部

如果说玫瑰镇和其他北方小镇一样，也不对。这里有玫瑰，漫山遍野的玫瑰，是地里的庄稼。通常认知里，花是不能采的。我画室里有个好看的粉彩碗，就是在这个镇夏沟村一个倒卖古董的家里花一百五十块钱买的，外壁上有一条长长的焗钉，我觉得很有意思，好看。盛上水，喜欢在里面泡上一朵鲜花，有谭咏麟那首水中花的意味，或者用剑山，连枝子一块插到水里，是另一种的美。花经常是偷摘的，要看看前后左右无人，还要在午后骄阳似火时，快速伸手收手，常被刺扎了。玫瑰的玫瑰地里，花是劳动着摘的，都来不及分辨这朵的形状、颜色、气味，就要把手伸到下一朵的叶子堆里去。可以叫做过瘾，在还没有完全把它适应成一种劳动之前。除了玫瑰，还是玫瑰。地里的玫瑰、镇中心街道上、被拆迁的完全看不出是村子的村边收花筐子里的大堆大堆玫瑰、华玫厂区直播田里的玫瑰、万丰烤花流水线上烤干收缩的玫瑰、小丁总带着祝璐璐和她弟弟弟媳去买的厂子里鲜花饼里的玫瑰、还有精油、玫瑰水里化成水、油以及印到包装盒上的玫瑰。除了玫瑰，还有教堂。一条山顶土路，叫做圣什么什么路，一个农家乐饭店，往下一看，是大大的胡庄教堂。大大的反差，在来不及突兀的视觉与心理上。不止一座，不止两座，也不止三座，有我记不清的可能十几座教堂，在这样一个农村的不能再农村的北方小镇上。

作品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