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麟 | 从刀法的角度审视工、写印的区别

技法总是决定风格的，或者说，一位艺术家欲追求某种风格，就必须选择能够促使这种风格得以实现的技法。书法绘画是这样，篆刻也是这样。

篆刻的创作技法集中在用刀上。对刀法的熟练运用，以及对各种刀法与线条质感内在关联的研究，便成为一位优秀篆刻家的必修课。而不同的篆刻风格，与刀法之间的对应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不妨以前辈印人，特别是那些个性风格鲜明，在篆刻发展史上作出突出贡献、影响力巨大的几位古代印人为参照，分析其中的诸多玄机。

“浮云吹作雪世味煮成茶”7.8cm×3.4cm

虽然传统艺术形式受东方文化传统的深刻影响，都有着表意的特征，但就具体作品而言，画有工笔、写意之别，工笔追求细腻、婉约，写意追求雄浑、朴茂。篆刻也是一样的，也有着工致与粗放的区别，我们往往将之称为工稳印和写意印。这两类印不仅仅是印面效果的不同，其锲刻的方式、下刀的深浅也有着诸多不同。一般来讲，工稳一路风格的印章，其刀法追求一种“确定性”，也就是行刀的过程以尽量表现印稿的原貌为旨归。在这样一个前提下，再寻求线条的个性、金石气息以及微妙的肌理变化，所以，刊刻工稳印讲究用刀的精准、精确，也就是追求线条形态的精准、精确。而写意一路风格的印章，则与之相反。由于写意风格的印章追求线条质感的丰富和篆字形态的丰富，所以“不确定性”便成为其特色，这就表现在用刀的方式方法和所刻划线条的形状形态上。也就是说，写意风格的印章，即使是在有印稿的情况下，刊刻也会具有很大的随机性，所以具有了更大的“变量”。工稳印与写意印在刻制时，下刀的深浅也就有了区别，一般而言，刻制工稳印时下刀会更深一些，这与创作者追求“精确”的创作理念是密不可分的。我们欣赏前辈工稳一路印风作品原作时，往往会被精工塑造出的字迹和“深刻”的刀痕打动。比如陈巨来的印章，无论朱文、白文，都行刀利落，因而字廓深峻、线条壁立，其很多象牙材质的作品，刻成后还要进行“深加工”，将线条的侧面整修成垂直向下、与印底呈九十度角，而且一并将印底铲平。写意印就大异其趣了，因为写意印大都追求线条质感的丰富，也就有了“不确定性”的表现方式：披削刀法的大量运用，在让线的形状处于不确定的同时，也因行刀角度的变化，令下刀的深度锐减，这样刻成的线条变化更为丰富，而且这种变化很多是随机的，是创作者故意弱化控制，“放纵”刀法的结果。

“君子藏器”4.2cm×1.5cm

吴让之是用刀的圣手，他是在继承邓石如印风的基础上，将“皖宗”发扬光大的，而对刀法的参悟及其个性化的发挥，无疑成就了他的艺术个性和在印史上不朽业绩。吴让之刻印采用冲刀并辅之以披削，所以刀下线条变化丰富，极具写意抒情色彩。它曾在“画梅乞米”一印的边款中说：“刀法文氏未曾解，遑论其他。”证明他对前人的印风及用刀方法做过较为深入的研究，而且形成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文彭虽然被奉为文人篆刻的鼻祖，有着开拓之功，然当时还处于初创之期，说其未解刀法，应被视为真知灼见。然而在一味崇古尊古的大环境里能够有此言论，还是要佩服他的勇气，另外，这也说明了他对自己艺术成就的自信。

“心与浮云闲”7.5cm×3.0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