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松·书法丨在恣肆与凝练间，始终守得住那份难得的清朗与高古

我与周松兄为金石挚友。古人说“南天金石贫”，金石本为小众之学，南方好此道者更是寥寥。我曾笑言，凑来凑去，竟凑不满一桌金石同道吃饭。圈子虽小，情谊却真，故而时常有“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之举，谈艺论道，诚人生乐事也，彼此间颇有点“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的意味。

王安忆曾经评价汪曾祺先生的文字，称其已经世故到了天真的地步，我最为激赏此句。老子云：“能婴儿乎？”由世故而至天真，绝非退回未经世事的懵懂，而是阅尽千帆之后的人生释然与澄澈，于文学而言，已是极高妙的境界。为文如此，为艺亦当如此。

善圆成-纸本水墨-34x18cm-2026

梁漱溟先生曾讨论人生三重境界，说青年时期易有逐求之心，中年乃生郑重之心，晚年有归于宗教者而生厌离之心。郑重之心乃是中年人生的底色，而于艺术之道，我认为更需抱持住这份郑重之心。艺术不应当是轻率而为的游戏，而是以生命阅历为铺陈，以敬畏诚意为骨的郑重奔赴。孔子云：“游于艺”，亦绝非指游戏散漫之心，而是以悠游从容之心步入艺术王国，自在无碍的生命状态。当然，艺术家抵达自由之境后的表达方式会有所不同：有外放而感性者，借酒抒怀，如张旭、徐渭之属；亦有内敛而理性者，如八大、弘一等。于理性之中求烂漫，周松无疑属于其中的后者，其笔墨间自有澄明静气，于理性之中而见真趣。于我而言，心之所向，亦更在后者。

周松在与我探讨晚清至民国碑学书法发展与成就之时，他认为民国碑学之所以能臻于鼎盛，正源于民国书家内敛而精深的审美理念，并由此生发出具有时代超越性的艺术追求。但自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倡导碑学，提出“重、拙、大”之境界后，后世学人多以此境界为旨归，而对此观念之中所潜藏的碑学隐性之弊——“浊”气，却是大多数书家所未曾警觉的。周松兄来我工作室，喜欢翻阅我收藏的拓本和画册，在看到某些民国碑学大家作品之时，亦常生感叹：虽然功力深厚，但写得太“浊”了，笔下有风尘之气。周松认为，“浊”的根源在于媚世之心太重，太想求好，从而失之于清峻。

《憨山大师联》-纸本水墨-25x9.5cm-2026

为求笔下这股清峻之气，周松走的是金石同参的路径，他所欣赏的近代书家黄宾虹、游寿等，亦是走的这一路数。周松上溯三代吉金，在钟鼎铭文之中体味古雅谨严之气象；于碑版摩崖之间汲取苍浑朴厚之精神。金石互为滋养，以吉金之谨严矫正穷乡儿女造像之粗率，以石刻之苍茫浑朴来蕴藉笔墨之意象。正是这般由金及石的取法路径，让他的笔墨既能得碑学之厚重拙朴，又能保有吉金文字的清峻雅严，在恣肆与凝练之间，始终守住一份难得的清朗与高古。

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中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彼时东坡虽胸中有波澜万千，却不以激越之语宣泄，而以极凝练之笔墨写出。阅世既深，心怀万壑，终当归于沉静简淡。观周松的书法创作，便深得此中真意。他的书法作品笔墨恣肆，天真烂漫，俨然有林老《论书诗》中所说“得了天机入了手，纵横涂抹似婴孩”的自在天趣，但观其下笔之时却是从容自在、气定神闲的。其线条纵意舒展，但精神气质却是内敛沉静的，一如其人之温和谦厚。细品其作品，天真烂漫的表象之下，是高度凝练的笔墨造诣。外显率真，内藏澄明，能于恣肆中见清和，于烂漫中见精纯，以理性驭豪情，以内敛而见格局，自成一番温润率真的风貌。

《高络园先生联》-纸本水墨-68x35cm-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