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要点】(原论文总字数20000字)
大约近二十年前,我写了一篇《 < 兰亭序 > 真伪历史公案与考辩》的长篇论文,发表在《北京大学学报》上。前段时间,在北大书画研究会给老教授老会员讲解和临写《圣教序》和《兰亭序》时,我将撰写好的《 < 圣教序 > 取 < 兰亭序 > 七十字真迹考证 < 兰亭序 > 为真》的新长篇论文作为教材。正好今天北大书法所举办高峰论坛,我将以此文作为论文宣读。
一、《兰亭序》真伪历史公案与多项考辩
从古至今,怀疑《兰亭序》存在的事件从来没有停止过。
清代金石家阮元曾经怀疑过《兰亭序》书法风格“为唐人改钩、伪托”。清代学者包世臣认为:《兰亭序》字迹与王羲之“字势雄强”不同。清代赵之谦甚至没有任何凭据却别出心裁地认为:“二王”法书以及《兰亭序》皆为唐太宗所书。清朝李文田更是全面三疑《兰亭序》:一疑,定武石刻未必晋人之书,因东晋书法与汉魏隶书相似;二疑《世说新语》载,王羲之是拟石祟《金谷序》作《临河序》。三疑“注家有删节右军文集之理,无增添右军文集之理”,而《兰亭序》却比《临河序》原文多出百余字。
现今一些学者坚持民国时期“疑古派”之风,指认《兰亭序》为伪。1965年郭沫若发表《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 < 兰亭序 > 的真伪》,认为《兰亭序》为伪,否定了王羲之书《兰亭序》的可能,在全国书法学界和史学界产生了强烈震动。学者高二适率先发表《兰亭序的真伪驳议》一文,批评郭沫若的“依托说”,强调《兰亭序》为王羲之所作是不可更易的事实。当时一大批文人学者诸如宗白华、徐森玉、启功、史树青、章士到、商承祚等加入辨伪正反双方争论。
现今有人认为,南北朝时期的梁武帝非常喜欢书法,收集了王羲之很多作品,但没有著名的《兰亭序》,让人怀疑它当时是否存在。此说殊为不妥。同理:孟子未提到《老子》,不等于《老子》就必然不存在。而且,孟子也未提到《易经》,庄子也未提到《孟子》,这并不能证明《易经》、《孟子》是伪作甚至不存在。其实,在我看来,王羲之写完《兰亭序》后,交给他的第五个儿子王徽之,密不示人。直到唐太宗时代才从王羲之第七代孙王法极(智永和尚)的徒弟辩才手上骗取,广临摹数本,方为人知。既然200年王氏家族秘藏,梁武帝再怎么喜爱王羲之书法,自然也是无法见到《兰亭序》的。
还有人认为:武则天得到王家诸真迹《万岁通天帖》,欣喜无比,于武成殿召集群臣,出示书法真迹,遍示众臣。而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却没有任何记载,以此来反证唐太宗没有见到《兰亭序》,或王羲之《兰亭序》根本不存在。
我认为,在万岁通天二年(697年),宰相王方庆献出他祖上王导、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王珣、王志、王褒等——王家一门二十八人的墨迹珍本《万岁通天帖》十卷给武则天。武则天命朝廷善书者以双勾填墨製本后,派人将王家的那些墨宝用珍贵的绢重新装裱,用紫檀锦盒、金玉镶嵌物归还给王家。
而与此不同的是,唐太宗得到《兰亭序》并非王家后人主动献上,而是用了一些不可描述的手段,既然来路不明而取之,当有失帝王身份,因而只能密藏而难以广为示人。我进而想到,当时的大书法家虞世南、欧阳询奉旨临摹《兰亭序》,极其恭敬,书写精致,出神入化。而作为书法大家和鉴定家的褚遂良奉旨临摹《兰亭序》,心细如发,笔笔精彩,直逼原作。这些“观千剑而识器”唐初大书法家日夜把玩历代精品,竟然没有千年之后看拙劣印刷品长大的诸位质疑者清楚《兰亭序》的真伪?这难道不是对古人书法眼光智慧的无视么?

近来又有人认为:《兰亭序》与王羲之其他书法风格不类,认为“二王”书法走的是阳刚一路,兰亭序媚而无骨,且文章里有同时代四位皇帝的名讳,还有王导的字讳——宰相王导字茂弘,是王羲之的伯父。王羲之怎么会乱用当时皇帝和长辈的名讳。此论似乎剥夺了王羲之《兰亭序》的著作权。
对这些问题我的想法如次:说《兰亭序》“媚而无骨”恐非书法中人之见,而是偏见,因为《兰亭序》稍微高清明鉴,即可见其力敌万钧之势。至于有人说东晋人只能写“二爨”类的说法,实属井蛙之见。可以看看考古铁证:安徽亳县出土的东汉墓砖上,刻有大量的楷书行书字迹,表明东汉时代楷行书已经成熟。在其200年后的东晋,王羲之用“行书”写《兰亭序》,我认为没有历史误区和任何不妥。
至于避讳问题,中国各朝各代差别较大。陈垣在《史讳举例》说:“避讳为中国特有之风俗,其俗起于周,成于秦,盛于唐宋,其历史垂二千年。”其中应该加上“弱于三国两晋”,因为三国时期,战乱频繁,避讳制度发展迟滞。而东晋更为特殊,当时偏安一隅,新皇帝的合法性不强,战争频仍,避讳风气松懈。尤其是“东晋门阀政治”格局形成,渡江之后司马睿虽然成为东晋皇帝晋元帝。但是王氏家族门阀权力很大。加之,在生命朝不虑夕的东晋,文人更是喜欢打破避讳传统,忌讳已不太严格。比如:东晋王羲之儿媳妇谢道韫和丈夫王凝之为长子取名竟然叫王蕴之,大抵说明王羲之时代避讳松弛的现实状态。后人不宜抹平历史的特殊性真实性为好。
当然,对否定《兰亭序》文章和作品存在的“疑古派”颇为不利的是:有不少文献和出土文物,不仅证明了作为文章的《兰亭序》存在的真实性,而且正在不断证明作为书法的《兰亭序》的真实存在。
考古材料更有新的发现:敦煌唐代临本《兰亭序》为和田出土的写本纸面撮皱,与和田出土文书的外貌比较接近,专家判定其为和田出土文书。据文献考证唐代有人已经将《兰亭序》摹本或拓本传出宫外,民间争相传习临摹。王公大臣得其方便可以临习水平最高的宫中临摹“神品”,而民间则只能临摹“临品的临品”。1900年敦煌藏经洞开启后,学者们陆续从敦煌写本中,找到若干《兰亭序》的抄本,获得四件唐朝西域于阗地区的《兰亭序》写本。各地出土民间《兰亭序》写本目前所知者已有十余件。而俄国藏的一件《兰亭序》转行与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摹本相近,似乎更接近于宫廷摹本的原貌,较敦煌民间临本更胜一筹。
二、以《圣教序》集《兰亭序》七十余字考辨《兰亭序》为真
王羲之《兰亭序》真伪之争远没有结束,但似乎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加以新证。在唐贞观年间(626—649)《兰亭序》是真实存世珍品,破解这一点,有一个直接的铁证——初唐官方碑刻《怀仁集王圣教序》是最核心的证据。而且结合历代金石考据与现代科技检测可形成完整证据闭环。因为,弘福寺僧怀仁奉敕集字刻碑,所用底本全部是唐太宗内府珍藏的王羲之真迹,属官方权威文化工程。
从《圣教序》文本形成时间线看,唐太宗作序,太子李治撰记,玄奘翻译《心经》附在序和记后面,三者共同构成了《圣教序》。唐太宗写序是贞观二十二年(648)八月,才为玄奘新译佛经撰写《圣教序》,同时命宏福寺怀仁和尚集宫廷内府所有王羲之真迹集字完成《集王羲之圣教序》。怀仁集字工程启动的时间,距太宗逝世仅相隔一年多,此时《兰亭序》真迹当在内府收藏的王羲之真迹之列。奉敕严格依据官方藏品集字的怀仁,从《兰亭序》真迹和其他2000多幅王羲之书法中集字,定当理所当然。《集王圣教序》全文1903字,《兰亭序》全文324字,二者的共有字差别很大,但从《兰亭序》中集字竟达到了70~80个字,约占《兰亭序》324字的四分之一。我们知道,怀仁集字有严格的“母本限定”——只能从太宗内府的王书真迹里选字,无法凭空拼凑。我们可以通过“以碑帖证史”,即通过第三方官方集字碑刻的文字互证,倒推出《兰亭序》真迹在贞观内府的存在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