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作品是书法家个体精神的呈现。书法家个体精神越丰富,其作品的内涵就越能得到深刻的表达;个体精神越自在松弛,其书法作品越能有灵性新颖的面貌;个体精神越有文韵哲思的滋养,其书法作品越趋向风雅。黄坤生以赤子之心倾心于书法艺术,长年赤诚、扎实地探索着,观世情以展胸襟,融哲思于笔端。他精心研习各种书体并多有心得,尤其是在行、草书领域,实践了传统美学的阴阳观。在文化视野上,他始终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植根传统,借鉴音乐、舞蹈等姊妹艺术的艺术规律和表现手法,关注当代艺术,从实践层面进行跨界融合,让书法格局趋向于宏大。追求书法笔墨的纯度、质感、直观,以雅致为基调,理中见趣,注重气韵与造型的协调互生,在理法与哲思间融通了书法艺术的多重表达。
日前,《艺品》杂志对书法家黄坤生进行了专访,以下为访谈内容。

金石之寿(题跋:沈舜乾 李力 高亚强 曾锦溪)50cm×176cm 2010年
《艺品》:您在20世纪90年代初青年名显,20岁出头便连续入展第四、五、六届全国中青展,第六届全国展,第一届全国楹联展,第一届全国草书展等重要展览,而后却选择沉潜做系统研究,重塑书法艺术认知,在传承与创新之路上持续探索。能否请您详述这一历程中的探索感悟与实践路径?
黄坤生:每个年代的人对待艺术的态度和方法都有所不同。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我与同时代人学习书法的途径大致相似。比如凭借艺术的秉性天赋,从小就对书法艺术有天生的敏感与喜爱,并执着于此,而后有幸受到区域书家和师长的指导等,逐步走上研究书法的道路,在各个阶段取得一些成绩,持续进入专业的学习与创作状态。在实践——理论——再实践——再理论中循环往复,或许是这一代大多数书法人学习书法的历程吧。
20世纪90年代初,漳州几位前辈、书友以张瑞图、王铎、黄道周、倪元璐等书风为代表的作品在全国书法展赛中获奖、入展,屡获佳绩,一时被称为“漳州书风”现象。我也在全国多项展览中,以明清行草书书风,特别是表现乡贤黄道周书风的作品受到关注。
由于工作原因,90年代后期,我没再分出精力投稿全国性展览、参加赛事,更多的是转向对书法史进行系统梳理,研习各种书体,分阶段探索,寻找与自己心性契合的经典书法,探寻契合自己的笔墨语言。让体验化成经验,把见识上升为观念,再将观念提升为审美。学习创作过程中,于帖学、碑学两大体系做了大量的笔墨实践与融合探索,并思考跨界艺术观念、艺术规律为书法艺术所用的可能性。
记得王蒙先生说过,丰富的人生经历和体验都成了他文学创作的重要素材和灵感来源。我的工作岗位也涉及学校、行政、企业、文艺团体等,这些经历厚养了我。“经验即艺术”“风格即人”,每个从艺者的追求永远在路上!
《艺品》:2021年值中国共产党百年华诞之际,您出版了《“遒劲伟美——重温毛主席诗词”黄坤生书法作品集》,作品各具审美图式,尽显您对书法艺术的精诚之心与探索之姿,个人书风亦出现鲜明的特质。请问是怎样的机缘触发了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其中又蕴含着怎样的艺术思考与情感表达?
黄坤生:2021年,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迎来百年华诞,我选择以毛泽东诗词为书写内容,进行主题性创作。
在展开创作之前,我专程瞻仰了毛主席率领红军攻克漳州纪念馆,重温1932年红军攻克漳州的历史事件,感受毛主席伟大的军事思想和中国革命的光辉历程;前往辽宁博物馆参观学习“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感受唐宋时期的绝代风华和传统文人的思想情怀;前往敦煌莫高窟、玉门关、阳关等处采风,回望文化遗存,感受历史的沧桑与优秀文化的传承印迹。
创作过程中,我怀着最崇敬、最期待的心情,夜读诗词,感受伟人情怀;日书作品,力争做到形式与内容协调统一,尝试着用书法创作中传递的自然流畅、清朗俊逸的美感,和“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节奏、视觉张力等,表现诗词中的婉约情怀和浪漫色彩,极力用笔墨语言再现伟人的崇高境界。创作空间在书斋与工作室切换中持续延展,仅一个月时间便基本完成67首诗词80件作品的创作。这批作品相对集中地展现了我的个人审美追求。创作前期,我对作品的形式进行精心设计,在纸张的选择、书体表现力的考量、毛笔的运用、作品形式的变化上反复思考和实践。作品完成后,对每件作品量身装裱。对装裱方式、材质选择、策展空间等也做了全面考虑,尽力让这批作品呈现出不同的艺术效果。

蔡襄《嵩阳道中》180cm×49cm 2024年
《艺品》:您的书法作品中,楷书取法可见古意,隶书、魏碑亦呈现多元样式。请您谈谈这几类书体在创作中的取法脉络与您的创作理念。
黄坤生:真、行、隶、草、篆各种书体广泛涉猎并达到一定的审美高度是非常必要的,我当下创作书体以行书、草书为主。对于楷书,我一直在探索隶书向楷书过渡阶段的可能性表达,减弱唐楷折钩、提按的明显特征,让楷书书写回归到隶楷过渡阶段的朴厚意味,力求表现古朴、简静、平中见奇的美感。我认为古厚的东西更深沉、更有力量,以少总多、以简载丰、沉郁苍古的笔触往往更耐人寻味。当然,古厚的楷书要有雅致微妙的趣味来调节才好。
隶书领域,我在汉隶摩崖石刻、简牍、帛书上下了不少功夫。汲取简牍、帛书的率意、浪漫和真性情,以及汉碑、摩崖石刻的苍古雄肆。用简牍的笔法写汉碑,将碑刻生涩的顿挫感与简牍的开张率真相结合,力求沉着而痛快,如《书谱》云:“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
魏碑的学习,主要是吸收其结字奇趣,用笔随性合调、方圆兼具,书风雄强刚健、古厚苍辣。如幽燕老将,在凛冽寒风中巍然矗立,自有一种气概。
《艺品》:您书法的书写特点和审美取向具有一定的辨识度,内在气质与外在形态比较统一,特别是行书的用笔、结字、造型的“留白”很有特点。能否请您结合创作实践,谈谈在行书创作中对传统的继承与个人的思考?
黄坤生:书法是中华美学中韵律和构造最为抽象的一种。一位书法家要对汉字造型有独特的感受力,并具有解构与重构、塑造的艺术想象力,要有对历代经典作品进行取舍、融合、转化、创造的能力,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构思,将古典美学转化为当代视觉观感。
我的行书以帖学为根基,追求帖学细腻温润的韵味、碑学雄强磅礴的笔意、简帛书法率性舒畅的趣味,表达自然生动而有奇趣的书写样式。在创作上以阴阳观统摄作品全过程,从学理上对汉字的空间造型进行重构,构造出刚柔虚实、敛放聚散的关系,同时也颇多关注东、西方美学的综合比较和运用,在立足书法内容文心为本的前提下,尝试探索多元审美风格与视觉的当代性在书法领域的融入。
书法空间的“留白”是中国艺术阴阳观的一个重要呈现方式。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提道:“作书所最忌者位置等匀,且如一字中须有收有放,有精神相挽处……当长短错综,疏密相间也……在能放纵,又能攒捉。”造型空间的“留白”在审美上契合于中国传统美学的“空白”之美。“留白”可摆脱空间等匀,需要通过造型的疏密关系、线条的敛放对比来实现,使点画留出足够的延展空间,任线条伸缩相应、长短相依。同时,造型摇曳腾挪,俯仰欹侧,则风姿顿生。因此,“留白”也构成了字形的开合之势,阴阳裹挟,灵动生势,体现出虚实相生的理趣。有人说我的一些作品仿佛有弘一、八大山人书法作品的影子,其实皆是结字阴阳观的形式表达。对于行书,我更多追求的是于实用性中传递艺术性的表达,如题写标志性的牌匾、柱联、展标等,我倾向直观、喜悦的气息,追求挺秀之美,表达昂扬向上的审美取向,呈现浩然之气的时代精神。

焚香伴幽琴 48cm×180cm 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