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在一群在某大博物馆大厅写生的孩子们中间,眼睛盯在每个孩子轻松涂抹的画面上,一待就是很久,我突然觉得自愧不如,我也无法企及,我常常陷于一种温柔的假设——试着将自己沉入一个孩童的瞳孔,去窥望那个被我们成人世界层层包裹起来的宇宙。在他们尚未被概念驯化的目光里,世界究竟是何种面目?是大人嘴中那个井井有条、完美无缺的拼图,每一块都恰如其分地嵌在应有的位置上;还是那些暗涌的欺诈与闪烁的欺骗,像阳光下斑斓的泡泡,一触即碎?抑或,这一切标签都太过沉重,世界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流动的、未经命名的盛大知觉——蝉鸣是绿色的,风的触感有棱角,而母亲的声音尝起来是温热的牛奶味?

而当孩子们拿起画笔,那种观看便转化成了另一种动作。他们观察事物时,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边缘,从中心,还是从一个大人全然意想不到的角落?他们的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是经过了某种悄无声息的内心权衡,还是听从了某种更接近于本能的召唤?他们画的是眼中所见的那一个具体的形状——比如桌子的四条腿,椅子的靠背弧度,各种形状的小动物,还是某种更接近于感受的东西?

再想深一层,当他们画画,他们可曾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作“型准”的酷刑?可曾在乎过比例、透视、明暗交界线?我几乎敢断定,他们根本不屑于考虑“形”的存在——因为对他们而言,形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我想让它在哪儿,它就在哪儿”。手臂可以比树长,太阳可以同时是蓝色和橙色,人的眼泪可以画成一条河流——这些,在我们大人眼里都是“错误”,在他们那里却是“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