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进安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画案上那张半干的宣纸,大面积留白的纸上,空空荡荡,像一段闲置的河床。他靠着椅背,想起常年被人问及的问题——水墨,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太多次,每次开口,都像在和自己反复争辩,时间久了,纷乱的想法慢慢清晰。水墨从没有唯一的路,只看得见三处渡口,无数画者,各自去往不同方向。
第一处渡口,人往古里走。
很多人深耕宋元古法,把古画当成现成的素材,取一山一石,一舟一木,依靠常年临摹的熟练度,拼组出完整画面。他曾在展厅细看一幅仿王蒙山水,章法,线条,挑不出技法毛病。可整幅画面安静得过分,松不动,山无风,寻不到山野里自然流动的气。画者熟于图样,却少了真实山水的体察,这般创作,带着拘谨,固守传统形式,不敢跳出古人的框架。
临摹本身具备独特意义。顺着古人笔痕,能够触摸代代相传的笔墨质感。但临摹只是学习的过程,所有人都停在复制与拼接,水墨形态便趋于静止,丧失流动的态势。他常跟学生提起,学古不等于固守,将古意熟记于心,奔赴全新视野,方能形成独有的画面。

第二处渡口,承载当代构成的各类尝试。
聊起这类创作,刘进安总会随手提笔,纸上画方块、铺点线,演示新式构图的逻辑。传统山水的散点透视,适配古人慢游山水的心境;现代人的视野完全不同,目之所及,楼宇、屏幕、天际线,多是直线与几何。大众的视觉习惯,早已悄然改变。
不少年轻画者顺势求变,用分割、平铺、排列的方式重构山水,舍弃传统圆润笔法,偏向平面图案化效果。他看过很多这类习作,有城市夜景,整幅由深浅墨色方块组成,样式新颖。但他始终保留自己的看法,构图可以新颖,形式可以更迭。毛笔落笔的微妙痕迹,始终不能丢弃。画面只剩几何切割,便归属平面设计,脱离水墨的本质。
他自己也会尝试融入构成元素,只是操作之前,必定暗自斟酌,新框架之内,是否还保有笔墨本身的质感?保有质感,便是全新的表达形式;缺失质感,只剩空泛的外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