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算废话?出笔之前先琢磨“这地方该漂亮点儿吧”,或者“这么画人家能说好吧”,这些都是废话。心里一有这些,墨就浑了。周京新的画里没这些。他画什么,什么就自己往外撑。撑成什么德行,他都认。
他管自己的画叫“水墨雕塑”。听着挺硬气的词儿。你看他画《战洪图》,那些当兵的,一块一块墨往上摞,水在墨里胀开,可每块墨的边儿都特清楚,谁也不糊谁。有意思的是,那些墨块之间的空儿,比墨本身还耐看,空儿不空。空儿里有喘气的地方。有那些没画出来的东西在烘托着画出来的东西。

重,但不浑。满,但不堵。这是真本事。
说白了,中国画里讲“干净”,不光是说纸上的事儿。恽南田有句话,叫“洗尽尘滓,独存孤迥”。尘滓是啥?就是想让别人说好,就是出笔之前先想好了别人会怎么看你。这些东西一进墨里,墨就脏了。脏了还不觉得,以为那是“丰富”,是“厚重”。
周京新有股子雅拙的劲儿。他画的人不像,鱼不像,石头不像。他把“像”这事儿扔得老远。你站画跟前,想找个熟脸儿抓一把,抓不着。画不让你抓,画就让你在那儿待着。待着待着,你忽然觉得,那些不像的东西,比像的还真。

这大概就是干净的代价。你得先把所有能躲的地方拆了。
周京新自己说过,笔墨这东西,是中国画最有价值的“文化基因”。基因这事儿,你想改也改不了。它在你手腕子里,在你蘸水的那一下,在你出笔落墨的轻重缓急里。你是什么人,墨就是什么墨。藏不住。
所以干净不是风格,干净是诚实。一笔下去,不描,不补,不回头。浓就浓,淡就淡,水把墨推到哪儿就是哪儿。你信笔,信水,信纸,也信你自己。
这种信,挺难的。

看他的画,看到最后,其实看的是一个人敢不敢把自己放出去。那些墨,那些水,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它们干净,因为它们不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