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姜永安的画,真的别拿那套老国画说辞来框。什么中锋用笔,什么力透纸背,这些听了几十年的老话,先放一边,没用。站在他的画前,第一感觉,就一团墨。很乱,也很真。有的地方干得厉害,墨皮裂开一道道细纹,特别像老农常年干活的手,皴得粗粝,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硬劲儿;有的地方又润又软,墨晕平平地铺在纸上,塌塌的。他那支笔,根本不是用来描形勾线的。更像是蹭出来的,拖出来的。画到动情的时候,还会狠狠往下一摁,就这么一摁,传统人物画那种圆润完整的轮廓,直接碎了,碎成一块块毛毛糙糙的墨块,边缘不齐,一点也不精致,却特别抓人。

第一次看,其实有点慌。心里会咯噔一下,原来人物画还能这么画!最触动人的,是他那组《伤逝的肖像》,画慰安妇老人的那一批。那些脸上的纹路,是把一辈子的苦,刻在脸上、刻在骨里的疤。墨顺着这些旧痕渗进去,慢慢干透,留下一道道扭曲、干瘪的印记,看着就让人心沉沉。画这些的时候,他的笔锋是瘫在纸上的?水分挤得干干净净,只剩焦墨,在纸面上一点点涩着蹭。你去看那些凹下去的眼窝,抿得紧紧的嘴。不用想也知道,他画画的时候,手一定很重。心里不忍,可又不得不画。那种拧巴压抑、说不出口的心疼,全都压在笔上、压进墨里。

这一刻,笔就是情绪本身。堵在胸口,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如果只看到他画里的沉、破、苦,那还是看浅了。姜永安的画,有完全相反的另一面。他画古贤、画逸士、画山林里闲散的老头,笔法一下子就松开了。整个人、整支笔,都松弛下来。淡墨轻轻一带,像随手洒的一点水,淡淡的,若有若无。人物比例也不管,头大身小,歪歪扭扭,故意不画端正,透着一点懒懒的笨趣。他这时候画画,不求像,只求自在。线条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很多笔痕干脆藏进淡墨里,隐掉大半,只剩一点点影子似的痕迹。那些煮茶、濯足、闲坐的老人,笔墨松得快要散掉一样。可就是这股松散劲儿,把古人那种置身事外、悠悠闲闲的心境,全画出来了。
很妙,真的很妙。

两种笔法放一起,就看懂他的底气了。他是在解放笔墨,不让笔墨困在“画得像”的规矩里,不再死板地描写外形。他用墨,直接写人,写人的状态,写人的心事,写人扛着的所有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