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图像消费日益轻薄、创作日渐流于表象复刻之时,著名油画家陈永生以一场扎根嵩山的漫长写生实践,交出一份厚重的艺术答卷。
展览《观山望月听雨》,百余幅嵩山主题油画,不是对嵩山风物简单的描摹复刻,而是一场以肉身入山、以心性证道的漫长修行。他以厚堆的油彩、跌宕的肌理、流转变幻的色彩谱系,重构东方山水精神的油画表达,在西方油画媒介与中国传统山水美学的交汇地带,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图真”之路。
陈永生艺术的根基,始于“身即山川”。北宋郭熙《林泉高致》言“盖身即山川而取之,则山水之意度见矣”,这句话恰好是他创作路径最贴切的注脚。多年来他久居嵩山雷家沟,四时驻留,朝暮观山,春看山霭轻笼,夏观崖壁苍翠,秋迎岩壁熔金,冬对素石寒林。不同于走马观花式的采风写生,他将自身交付于嵩山的时序流转之中,任凭山石的褶皱、岩壁的肌理、峡谷里流转的风与游移的光影,慢慢浸润感知。传统山水画讲究“饱游饫看”,五代荆浩隐于太行,写山水“图真”,追求超越形似、抓取山川本真气韵;陈永生接续这份古老的山水理想,以油画为载体,把荆浩的“图真”,从水墨宣纸移植到亚麻画布之上。

肌理,是陈永生作品最醒目的视觉语言,也是他触摸嵩山精神内核的钥匙。他偏爱厚涂堆叠的技法,刮刀与画笔在画布上挤压、拉扯、刮刻,层层隆起的颜料,还原出嵩山石英岩经亿万年地壳运动锻造而成的硬峭、层叠、扭折的岩石质感。画面里的山体不再是平面的视觉影像,而是可触摸、带着沉实重量的山。在那些巨幅作品之中,赤红崖壁如烈火熔铸,白垩山体素净孤峭,青绿色山影浸于水光之间;每一道肌理的走向,都顺着山石本身的结构自然生长。这不是对光影表象的被动模仿,而是将山川内部蕴藏的力量,直接封存于颜料起伏的褶皱之中。他笔下的嵩山,褪去浅表的外形,牢牢抓住岩石坚硬、沉默、饱经风雨风化的生命本体。
色彩体系的自由实验,构成了他山水世界万千流转的面相。在这组嵩山系列作品里,他挣脱自然固有色的桎梏,建立起一套随心境、随时序起伏流动的色彩叙事。晴空之下的山,灰白石岩配淡青云天,克制沉静;黄昏峡谷之中,整片山体浸润在赭红、橘红的暖调里,岩壁似在暮色里静静燃烧;青绿格调的嵩山,翠色沉敛,山影倒映水面,生出幽谧空灵之境;蓝色调的飞瀑,以纯粹群青铺展水流,不拘泥于写实形貌,直取奔涌倾泻的水之意象;亦有黑白灰铺陈的长卷山水,近乎水墨山水的留白与骨法,油画厚重的材料质感,和水墨简淡空灵的意境彼此碰撞、相融。
这般灵动多变的色彩,并非刻意炫技,本就是东方审美之中“望山”心境的流转外化。同一座嵩山,在他眼中自有万般色相:晴山明朗、暮山沉郁、空山寂寥、秋水清旷。西方油画的色彩表现力,在这里没有滑向孤立的形式游戏,而是全然服务于“观山”的生命体验,是心与山默然相逢之后,自心底生长出来的色彩。

而支撑这一切视觉探索的精神内核,是“坐忘”。策评文章《坐忘于天地之中》援引《庄子》颜回坐忘的典故,点明他艺术的精神归宿: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陈永生的创作,早已越过“眼中有山”的初级描摹阶段,抵达“胸中成山”,最终走向物我两忘。他不再是站在山外的旁观者,而是将自我消融于群山万壑之间。画面里偶尔浮现的微小人影、溪边孤马,体量渺小,安放在宏阔山体之间,从不是画面的主角,而是一种温柔的提示:人是天地山川的访客,是观山者,而非万物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