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文人喜取别号、题书斋之名,其来已久。这些名号并非单纯雅致的文字装点,更是安放情志的寄所,既记录人生际遇起伏,亦留存读书观物的会心之得。陶渊明以五柳为号,李白号谪仙人,苏轼号东坡,康有为自号长素,无不借名号寄托胸襟怀抱。书画之士于此道,更是情有独钟。斋馆之名,或用以明志,或借以抒怀;一事之遇,一念之触,一卷读罢,一物观毕,但凡心有所感,便可凝思定名。延请良手书匾镌印,翰墨相配,恰是文人安顿内心的雅事。
以我数十年临池体会,写字作文,常有乖合之别。笔墨高下,往往系于当下心境。为人题写匾额,若彼此审美相通,情志相契,则思绪舒展,落笔逸兴遄飞;倘若意趣隔阂,便神滞笔涩,难成佳作,正是古人所言“五合”“五乖”。名号立意高远,书法雄肆超逸,读来则赏心悦目。可见斋号看似微末小事,倘若辞意失当,难免有损格调。拟定名号,贵在活用典故,忌直白浅露;含蓄蕴藉、余味悠长,方合此道。
我自己的斋号,便是在这“合”与“乖”之间反复斟酌出来的。

作者为青岛湛山寺讲经院旧址题写《五观堂》匾额。

作者与著名书法家刘正成先生在青岛“与天游园”论书。

作者与康有为后人、旅美作家康雪珮,著名书法理论家姜寿田,与天游堂研讨康有为书法文献。
一
早年养兰,我曾托前辈拟斋名。杜颂琴先生为我写“佩兰”,先师刘诗谱为我写“纫兰”,皆典出《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但我总觉用典过直,未能贴合心中意境,遂取心神相契之意,定名契兰室。杨慕唐、张杰三两老亦以“契”字为佳。最终刘诗谱先生以隶书题额,章草落款,朴厚高古,堪称佳构。案头写兰,遥接屈子之风,自有清趣。后得徐渭草书墨迹,忆及齐白石“青藤门下一走狗”的典故,自号湘管斋寄叟。一个“寄”字,取寄身、寄心之意,重在精神遥契。
早年随刘诗谱先生学书,喜爱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境,请魏启后先生题写偏庐。宁静不在山林,而在内心,于尘嚣之中辟一方小室,远避浮华,可供读书挥毫。读《庄子》,向往逍遥之境,遂名无翳游馆。人心常被俗念尘垢遮蔽,所谓无翳,便是放下纷扰执念,临池之时,随笔墨神游,物我两忘。我素来喜爱山林,退休之后登山观云,渐成日常。山色朝暮变幻,云卷云舒,少时登山满眼新奇,暮年登临尽是沉淀,由此得名“退山堂”。老子云“进道若退”,此处之退,绝非消沉,而是向内自省沉淀,静心体察书道深浅。这份退山之心,是属于自己的境界,匾额亦由我题写。
我爱竹之虚怀、石之坚贞,园中修竹成林,奇石错落,对景写生,心有所感,一日得号“与竹石居”。观竹以悟谦德,对石而砺风骨,涵养笔墨内在气象。恰与康有为“与木石居”暗合,也算一段翰墨奇缘。韩国书法泰斗权昌伦生前多次到访又石斋,一同品鉴古碑、挥毫论艺,兴致淋漓。与竹石居便是他以汉简体题写的匾额。我偏爱松柏苍劲耐寒之质,园中植五松,分取自泰山、崂山、浮山,朝夕相对,盘桓其间。宋人郑獬诗云“醉中偏爱五松山”,取诗意,名五松山房。

何绍基《迦兰佗室》


康有为《存天阁》


刘诗谱《契兰室》


刘正成《与天游堂》


鲍贤伦《奇觚楼》



徐良为康有为治印《御赐天游堂》,石开为范国强治印《与天游堂》
二
康有为晚年卜居青岛,名居所天游堂。我深耕康有为书学数十载,添一“与”字,定名与天游堂。石开先生见之称善,特镌“与天游堂”引首印相赠。康有为后人亦多次来此交流,话题总不离南海先生的书学文脉。此堂正与南海先生天游堂同一文脉,同在青岛一城。数十年沉潜章草,年过六十方略有心得,撷取《急就章》“急就奇觚与众异”句,命名奇觚楼,用以自励,冀书法创作持续精进。鲍贤伦先生擅古隶,书风遥接章草,所题颇为合作。
我曾撰《康有为室名别号印章署款考略》,研索之间,感悟尤深。细究康有为各类室名、印章、署款,方知前贤名号,每每随人生境遇、思想变迁而更迭,绝非率意为之。万木草堂、大吉山馆、撄宁簃,皆是如此。早年张杰三先生赠我民国版《室名别号索引》,书中辑录千百古人斋馆名号,大抵同此道理。不少清雅斋名跨越世代,被后人反复取用。斋号之设,本不是附庸风雅。自陶渊明而下,徐渭、黄道周、八大山人、金农、何绍基、吴昌硕、康有为,再到齐白石、潘天寿、鲁迅,无论一生穷达,斋馆别号都是内心情志向外的投射。八大山人遭逢乱世,一腔孤愤寄于笔墨,自号驴屋;徐渭命途坎坷,借狂草倾泻胸中块垒,取号青藤。黄道周筑室海滨读书,自号石斋,风骨凛然。康有为半生漂泊,斋号随阅历改换,一方印、一题额,皆可窥见彼时心境。倪云林构清閟阁,金农自号冬心;鲁迅少时号戛剑生,书斋名老虎尾巴,一间斗室,留存完整的心路轨迹。我在该文中写道:“着眼于书法研究,于感性认识的起点去释读隐存大量遗墨中的历史、文化,可以到达理性认识的终点,从而让我们更好地珍视它。”
我另有斋号取自前贤旧迹,遇心仪遗墨,便沿用为斋名。如所藏康有为遗墨《饮渌亭》,本是其杭州人天庐旧题;何绍基隶书《迦兰佗室》,原为诗人秋谷所书,恰好契合我养兰参禅的心境,悬于书斋,仰读斋号、想见其人。多年研习黄道周书法,又素爱赏石,刘正成先生取其“石斋”之意,为我题又石斋,一语双关。此斋名沿用二十余年,王镛、孙伯翔、黄惇等师友以及日韩诸多书家皆曾挥毫题额,可谓墨缘汇观,实为难得。
三
青岛文脉深厚,历来名士多于此栖居,留下诸多书斋题迹。康有为“天游堂”,刘廷琛“潜楼”,王统照“望海楼”,意蕴悠远,耐人品读。这些名家匾额,承载厚重人文记忆,也成为这座城市独有的文化风景。近些年来,相关部门请我题写了一些名人故居、著名景观的牌匾,恭谨为之,自知得失,略记于此,亦闲情偶记耳。王统照望海楼中的避暑录话厅、山雨厅,便是他孕育两部文学名著的地方;今题匾额,以存旧事。一块匾额,将文人、历史与城市融为一体,化作文明记忆的符号,扎根人心。
我这十余种斋号,历经四十余载翰墨生涯,绝非一时兴到随手拈来,每一个名字,都沉淀阅历、寄寓感怀。十余斋号,非装点门面之物,而是读书从艺一路走来的感性印记。日久,这几间陋室渐为艺坛所知,远传海隅。各地同道途经青岛,常登门小聚,品书论艺。松竹之间清风徐徐,奇文古帖共相赏鉴。这里既是我的精神栖居之所,亦是康有为书学研究一处小小的文脉坐标。
一室之内,新题生发意趣;四壁之间,古墨如逢旧友。闲书在手,焚香煮茗,竹窗松影,挥毫泼墨,笔下自有丘壑繁花。深秋菊香之时,不妨一同体味这份笔墨风雅,寻求一份内心安宁!
(文/范国强,山东省书法家协会第五、六届副主席,青岛市书法家协会第五届主席、名誉主席,青岛康有为书学研究院院长。来源:青岛日报社/观海新闻)

作者与崂山太清宫高明渐道长共赏《三皇殿》题匾。

作者为王统照故居题写匾额《望海楼》

作者为王统照故居题写匾额《山雨厅》

作者为八大关风景区青岛第一楼华石楼题匾

作者为崂山太平宫题写《拜月亭》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