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即人格 文心通天心——张传旭追忆蒋维崧先生的笔墨人生

从我开始学习书法，就知道山东有两位大家，一个是蒋先生，一个是魏老。此生能不能见二老一面，是当时想也不敢想的。谁料到了2002年，我竟然来到山东大学教书，终于有机会得以拜见蒋先生，向蒋先生请教了。蒋先生年事已高，不便打扰，所以当面请教的机会也就有限。第一次去拜见蒋先生，我带上了我的博士论文《楚文字形体研究》，请先生指教。先生对学习书法必须首先研究文字的路子，给予了肯定。后来论文出版，请先生题的签，给我的书增了光，添了彩。说到题签，顺便多说一句，就我所见，沈尹默先生所题，最好。启功先生所题，最多。蒋先生厕身其中，比起启功先生，不遑多让。之后再也没见过能超过这三位的了。题签事虽小，但可以看出中华文脉的起伏与有无。

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蒋先生住在舜耕山庄，我的第一本作品集《青李集》出版，欧阳中石先生带着我去见蒋先生。蒋先生不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作品，看得很仔细，我和欧阳先生在一旁恭候。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蒋先生抬起头，缓缓地说了三个字：“格很高。”当年我年轻气盛，听到蒋先生的这个评价，并没有受宠若惊，而是认为真是英雄所见。我当时的追求主要在汉魏之间，与蒋先生的路子有很大的不同，可见蒋先生的胸怀是非常宽广的。而蒋先生衡量艺术的标准，独拈出一个“格”字，这也是很老派的传统。为人为艺，有没有“格”，这是最低的标准，也可说是最高的标准。

蒋先生一生的成就所在，当然是他的篆书，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当然，水平究竟有多高？大家有不同的意见。有人认为是山东第一，有人认为当世无出其右者，也有人认为从吴昌硕以来水平最高。所有的这些评价，我都不认同，我认为评价太低了，他们太拘于一时一地，而不能放眼三千年书法的发展史。因为从篆书的整个发展史来看，秦汉以后，篆书的发展可谓江河日下，至魏晋南北朝隋唐，已经是惨不忍睹了。唐代李阳冰，称是“斯翁之后，直至小生”，也只有颜家庙碑额几个字尚可。宋代之后，更是不堪入目。至清代晚期，篆书初有复兴的苗头，出现了邓石如、赵之谦、吴让之等篆书家，只是他们的眼界还没打开，只能写写小篆。至吴大澂、罗振玉、容庚等眼界渐宽。至蒋先生时，出土的商周资料才蔚为大观，眼界才彻底打开。只有到了蒋先生这个时代，才可说是真正有条件正本清源，直达篆书的渊薮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蒋先生的篆书，可以说是“史籀之后，直至小生”了。蒋先生把间断了两千年的篆书文脉接到了它的源头上，“为有源头活水来”。周易、周礼、周诗是中华文明的渊薮，周文（文字）是这个文明的载体，周书（书法）是这个文明审美的奠基，孔子所谓“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是也。蒋先生所走的这条道路，是后世学篆书者所要走的唯一正确的、光明的大路，不跟随蒋先生这个路子，必将一事无成。

有人把清末民国以来的篆书地位推得很高，我认为与蒋先生比起来，他们失去了从二王以来中国书法所具有的灵魂，那就是一个“文”字。这个“文”究竟是什么意思？真是难言也。你说韵也好，神采也好，气质也好，总之就是那么一种有教养的高雅的精神气度，这种精神气度，正是中华文明的灵魂所在。所有学书者，就如同是块生铁，不经过这个“文”字淬一下，终究进不了中国书法的正殿。具体到蒋先生的篆书，这个“文”所体现出来的是一种正、清、雅、穆的风格特征，与清末以来的篆书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邓石如太板，赵之谦太油，吴让之太妖，吴昌硕太浊，他们学书不可谓不用功，可眼界不行，读书少，学力不够，格调不高，可谓是篆书匠。有人可能要为吴昌硕抱不平，吴的确影响大，是碑学兴起后唯一成功的书家，可他也的确表现出了碑学书画家的通病，那就是一个“浊”字，字浊，画浊，印也浊。碑学书家正是没有经过这个“文”的淬化，失去了“清”字的灵魂，才成为了一堆废铁。不是碑不可学，而是需要那么“淬”一下。魏启后先生的高明之处，就是由单纯学汉简转到学米芾，经过米芾这么一淬，才卓然成家。

蒋先生的这种正、清、雅、穆的风格特征，不仅仅是他艺术上的审美风格，也是他人格魅力的感性显现。风格即人格，有格没格，关键在人。凡是与蒋先生有过接触的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这种魅力一一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中，从饮食到穿衣，从接人到待物，一言一行，朗朗如山中玉，肃肃如松下风。艺术即生活，生活即艺术。把蒋先生放到《世说新语》之中，可以媲美嵇中散。

不管是风格，还是人格，这个“格”究竟从何而来？是学来的？是养成的？先生可谓是好学之士，先生可谓是善养之人。然而，我从蒋先生年轻时的篆刻之中，已经可以看出他后来的这种鲜明的艺术风格。从他有限的诗词之中，也可以发现这样的特征。这样一种文雅的艺术风格，当然来自他的人格。而这样的人格，非力学所能致，非涵养所能成，乃是其天命也。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按照加尔文的理论，蒋先生乃是拣选之人，上帝内定的了。所谓风格即人格，文心通天心。

蒋先生的行书是述而不作，直接继承自沈尹默先生。蒋先生自己也承认，没有在行书上下功夫，比不上他的篆书。但就我个人来讲，我还是更喜欢他的行书，在蒋先生的时代，他的行书可以比肩赵朴初、启功二位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龙榆生师友书信选》，里面有赵朴初先生的信札，真是精彩绝伦，堪称是他一生的代表作，由此我想到蒋先生行书的代表作，也一定会在他的信札书稿里。我拿到这次出版的《归网遗珍》，首先翻到信札这部分，果然不出所料，比蒋先生正式的创作要松弛，自然，水平高得多。可惜，只收了三四封信。如果能找到几十封信，单独出一本蒋先生的信札，那一定会是精美绝伦的。

徐君逾之先生，跟随蒋先生数十年，登堂入室。每到蒋先生处，必记下时间地点，记言记事，可谓一人而兼左右二史，积有五百多页的记录。这为出版蒋先生的传记与文献，准备好了一手的资料。蒋先生去世二十年了，徐先生为发扬光大蒋先生的精神，呕心沥血，令人感佩。这样的先生，这样的师生情谊，在如今的社会也是绝无仅有的。

广陵散绝矣！

（文/张传旭，山东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王羲之研究所所长，来源：新黄河）

学者简介

蒋维崧（1915年11月2日-2006年7月25日），字峻斋，江苏常州人，当代著名文字语言学家、书法篆刻家。1938年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历任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副主任，《汉语大词典》副主编，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西泠印社顾问等职。蒋维崧早年师从胡小石、乔大壮学习书法篆刻，后得沈尹默指导行草书，形成清峻含蓄风格。其金文书法将古文字学与艺术结合，出版《蒋维崧临商周金文》《蒋维崧书法集》等作品集。1955年调入山东大学后主持《汉语大词典》山东编写组工作十年，2003年向校方捐赠书法作品六十余幅。2005年举办九十华诞学术研讨会并出版《蒋维崧书法集》，同年被列为“山东五老”之一。2015年山东省举办“维岳崧高”系列活动纪念其诞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