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扬 | 挡头山下，泸水西流——读孙慰祖《乡关何处·兵团杂忆》

《乡关何处•兵团杂忆》是孙慰祖兄以六十则笔记式的短文，对上世纪七十年代赣西山区五年军垦生活的回忆。作者作为文博学者和书法篆刻家，在他出版的四十多部学术著作中出现一本似乎与他本专业完全无关的纪实作品，或许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也许作者撰述之初也未必有过周详的写作规划，只是用他学术著述的余墨留下即兴生发的旧忆新感。然而，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就一发而不可收拾。诸多战友的期盼，一众朋友的鼓动，终于触发了慰祖兄梳理和编选《兵团杂忆》的心绪。

如烟往事，挥之不去，伴随着慰祖兄的学术生涯一路走来。半个多世纪前那一场历时十年波及二千万人的“上山下乡”运动，深刻地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以此为背景的纪实作品和文艺创作成为新时期文学的重要题材。岁月的流逝，残存的记忆成为亲历者心中不舍的情结并与日俱增。就慰祖兄而言，那一段岁月，那些刻骨铭心的人事，也许只有形诸笔墨，他的学术人生才算完整；而只有经历了时光历练的人生感悟，才能从艰辛苦涩中蒸腾、蕴酿出醉人的醇香。

1970年秋，未满十八岁的孙慰祖首次踏上江西这片红色老区的土地，走进泸水之畔的安福县境，走近了他笔下的挡头山，从此一生的情感与这片土地结缘。《兵团杂忆》的落笔是他告别江西四十余年之后，然而此中的人物和情景神萦梦牵，何曾与他有一日别离。

1990年代的安福县城

《兵团杂忆》撷取数十例人物和典型场景，展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建设兵团这一群体的生存状态。作为异乡客地陌生群体中的一员，他观察的视角无疑是有限的，但他笔下的六十则短文却以特有的敏锐和细腻，广泛地涉及了特定历史背景下兵团生活的日常细节。诸如政治形态、经济生活、管理制度、学习教育、日常劳作、衣食住行、医疗福利乃至文化娱乐、奖惩手段和情爱婚恋等各个方面。连同活跃在文中的30多个人物形象，构成了一幅幅真实生动、悲欣交集的生活画卷。透过半个世纪的时光阻隔，读来仍令人身临其境，久久不能释怀。

文中对当年县城所在平都镇集市的记述以及县食品公司的即景，是计划经济时代赣西城镇的真实写照。从兵团体制到食堂司务长的日常管理，反映出自上而下一个军民结合群体的生活状态。世态冷暖和人心的复杂以及平凡岁月中的人生况味也描述得曲尽其妙。生活的艰难首先反映在繁重劳作中物质的匮缺和饥饿，这种生存的窘迫与节假日的吃喝狂欢以及对意外获得食物的渴望，在多篇记述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贫乏的精神生活中，那些有限的读书、娱乐也无可避免地带上了特殊的标签。而与日常生活如影随形的是一时一景的政治运动和无所不在的阶级意识。连队的惩戒褒扬和告密的阴影，反映出极端化思维模式下人际关系的险象。但是，作为兵团青年生活的另一面，不同色彩的友情和渐渐生长的地下恋情，仍然在神圣而苍白的气氛中，为青涩的歳月带来几多春色。

挡头山节日聚餐后的夜晚（摄于1975年）

作者的述笔也延伸到千里之外的上海。精神和物质的飢渴，更凸显出天涯游子与家庭亲情的份量。书信、电报、车站，是兵团生活中最有温度的话题，由此串起与家乡的种种故事，同样是作者时时回味的情感线索。

《兵团杂忆》真实地刻画了典型环境中因身份地位和阅历的差别而呈现的不同形象，他们的生活走向也每每令人感慨不已。卫生队的医生和食堂的司务长，在作者的笔墨中有着情态各异的性格细节；而营、连的军政干部身上，质朴的本色和传统作风与偏执粗简的行为方式浑然一体。副连长对无助群体的施虐在当时的时势中被视为“专政”手段，今天却令人扼腕叹息。作者笔下的一个“就业犯”群体，显示了作者对当时社会状态的独立观察思考以及对人的尊严遭受践踏的不平和质疑。《兵团杂忆》中对朝夕相处的战友，投入了最深的情感。同一命运裹挟下中止学业、背井离乡的一代人，既有对知识的渴求和改变命运的期盼，更多的却是迷茫和无奈。作者平淡的笔触所描述的各种平凡人物的生活遭际，渗透着作者深深的关切和同情。

山坡上的兵团七团三营宿舍

安福挡头山下的人间风景也许足以孕育一部浓墨重彩的长篇小说。但《兵团杂忆》只是作者心中珍藏已久的一叠历史旧影，是个人记忆所及的旧事追溯，留存的也只是一个历史时段中的片断定格，但岁月和人生阅历的冲刷，记忆的长河保留下来的，却是其中最为鲜活和典型的瞬间。

显然，作者只愿用最平和客观的述笔对历史作出本色的还原。在萧瑟的生活景象面前，也许任何文字上的烘云托月和抒情寄意都显得不合时宜。《兵团杂忆》中的人物，或许只是即时即景的速写和片言只语的实录，甚至连人物的名讳也无从查考，但有限的素材却因其典型和真实而呈现简练传神的极致。作者通过兵团生活中的一些偶发事件表现特定环境下人性的不同侧面，对于当时精神和物质双重禁锢下情爱婚恋的描述，采用隐约其辞的留白处理，表现出生活的艰涩和对前景无望的凄苦；而某些干部在特定环境下的严峻，与人心深处的善良和革命精神本源的并存，也使作者笔下隐晦的人物情感表现得更为立体和丰富。此外，对“土狗子”进城的描写映衬出生存的艰难，而它回归家园的执着和依恋，也每每掀动读者情感的波澜。作者对周边村落一位育儿农妇自制奶瓶的特写，将赣西山乡的贫苦表现得入木三分，都有动人心魄的阅读感受。

在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没有一块土地能躲避政治洪流的荡涤。因此，作者用无可再简的笔墨，写出的挡头山下的兵团生活实录，就决不是一时一地的个案，而是一个时代的典型样本。作者的述笔留存的是一个民族中一代人的思想成长、探索的艰辛，人们不难从这一组文字揭开的岁月尘封中寻找到自我的踪迹，用历史大背景下的共同命运和不同的遭际，来填写由此延续的半世纪来人生的悲欢离合。

挡头山远景（摄于1996年）

泸水西流，挡头山青葱依旧。

《兵团杂忆》中的一切，无疑是作者一生的情感所系。近十余年间，孙慰祖夫妇曾三次重返这片令人百感丛生的土地。这些文字得源于此，亦生发于此。这里的山川草木留存着作者一段青春岁月，承载过他心灵的孤寂和对前途的迷茫思考，是他艺术情感最初成长的土壤，同时也蕴蓄着他对民族文化的追求，以及家国情怀和精神品质的锤炼。

生活带给人们的收获可以因人而异。就作者而言，这部作品不只是悲欢交织的记忆和对青春的凭吊，在其后数十年间学术研究上的坚忍和冷寂中探索求真的风格，以及在弘扬民族文化中的勇于担当和初心的坚守，固然得力于传统人文的滋养，但当年挡头山下风雨人生中的精神渴望，无疑是他汲取力量的源头之一。

一段历史的进程，包含着一代甚至几代人的牺牲、探索和奉献。《兵团杂忆》从一个侧面反映一个民族在时代大变革前夜悲辛的生存状态和思想历程。当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历史的细节和变革的过程，才能更深刻地领略历史巨变的壮阔和宏丽。

愿与君共饮《兵团杂忆》这一杯酒，同销愁怀，展望绚丽的未来。

（文/舒文扬，来源：问印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