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涡轮大厅面积过大,参观者站在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纵览艺术品全貌,为此该馆特意设置了多个观赏区域。当你远远观望“敞开伤口”时,会被冰冷粗犷的后工业风格的展览现场与“耷拉”在空中的软性材料所构成的视觉反差所吸引,也会对艺术品散发出的颓废气息感到好奇;当你逐渐靠近作品时,会感受到诸如生猛、残暴、恐怖等生理性刺激,这种感受会不断累积;当你近距离直面作品细节时,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这些逐渐增强的身体感知是极其深刻的,足以让参观者难以忘怀。
如果说动态空间的建构对于观赏巨型装置作品是有效甚至是必需的,那么我们欣赏经典型架上作品时,动态空间是否也同样具有价值?我所看到的类似案例不多,但巴塞罗那的米罗基金会美术馆应该说是典型的一个。
米罗基金会美术馆位于巴塞罗那市的蒙特惠克山上,是一幢纯白色建筑物,由米罗的好友——西班牙著名建筑师塞尔特精心设计。从风格与气质上来讲,塞尔特是一位硬派建筑师,而米罗则是一位不断创新的软调艺术家,但两者有着共通的信念与追求,这让这幢美术馆建筑真正实现了艺术作品与展示空间的精彩对话。
据说,美术馆设计过程中,米罗和塞尔特曾不断进行探讨,很多展示空间是为米罗的作品量身定制的。塞尔特还借助山势、坡道、连廊、门窗等创造了多种类型的空间形态,设置了不同标高的观赏位置,尽最大努力丰富观众的现场体验。比如,为了使一件超大型挂毯作品既得到充分展示又不至于浪费空间,塞尔特设计了一个狭窄而高耸的展厅,同时为了弥补观众只能抬头仰望的不足,还在空间对面的二楼设计了室内观景阳台,供观众以平视或俯视的角度欣赏画作。
米罗有时会采取一些激进的艺术行为,比如烧毁画作来表达他独特的艺术观念。在参观时我看到了米罗的两件部分被烧毁的画作,为了有效展示并强调其特殊性,该馆采用了在展厅中悬挂的方式,还特意设计了一个U字形的坡道与连廊,让观众动态化地感受米罗的理念与情感。
另外,米罗还创作了很多充满童趣的户外雕塑作品,将动态化的空间意识反映在美术馆的户外公共空间设计上。有的雕塑被放置在中央庭院,有的被放置在屋顶露台,通过巧妙的布局和设计使室内外空间相互贯通,形成了流畅的空间动线。由于该馆地处山上,户外空间天然拥有俯瞰城市美景和自然风光的区位优势,所以观众可以上上下下不断变换欣赏视角。
上述三个艺术馆案例,场馆建造的方法不同,但其原理相似。巴塞罗那当代艺术馆充分利用坡道和大面积的自然采光,泰特现代美术馆营造巨大空旷的展览空间与周边的围廊,而米罗基金会美术馆的空间规划与展示设计针对性很强。三者都通过动态空间的打造,为现场观众带来更为丰富的艺术体验与情感共鸣。
但是,如果场馆建造之初没有做类似这种充分的考量,那该怎样弥补?我在2023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宇宙电影——第14届上海双年展”中看到一个变通的办法。当时,大型装置作品“轨道反射器”出现在序厅中。参观者站在地面仰望,黑暗的背景中,只见“轨道反射器”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星球”,整个展览空间被塑造成了一个由天体、星系和星光组成的宇宙。展厅内增设了一个临时脚手架,观众可以顺着脚手架拾级而上,从不同高度观赏“轨道反射器”。多层次观赏体验“轨道反射器”,成为双年展中的一大亮点。
为什么现当代艺术馆都有着力建构动态空间的共同意愿?我想是因为我们对艺术作品的观赏、感受和理解,是一个连续的动态生成的过程,尤其是面对大型装置作品,它们往往体量庞大、传递的信息繁杂,任何单一视点的观赏都像盲人摸象,只能了解作品的某个局部。因此,建构动态空间是为了适应当代艺术不断发展变化的需要,提供了一种开放性的场域和持续的、有效的、多维度的现场体验。而不同体验的互补与交织,有助于形成一种立体化、多层次的感知,进一步推动观众的思考与感悟。
(文/傅军,艺术评论家、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馆长,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