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肉眼成像与相机成像,哪个更接近于视觉的真相?人的肉眼所见,虽说是纯粹的视觉经验,却常常受到一个人经历、记忆、认知结构与时代语境的制约。既然他所看到的世界经过主观的选择,自然也就带上了自己的成见。可摄影就更加接近真实吗?镜头难道不也有自己的焦虑吗?摄影框取中的视角与范围、焦点与景深,或是各类图像修补或生成技术,难道不是在逼近真实的同时,更强化了视觉中的主观意向吗?摄影,究竟是让我们返回了日常,还是远离了日常呢?
第二个问题也很有趣:既然摄影是一项专门技术,我们用来发现世界的第三只眼,就会不断被专业化、专门化、专家化。从辽远的星球到毫微的细菌,无论是遥感摄影还是微距摄影,都让天渊之别和霄壤之别纳入到人类的视觉感知之中,一瞬间即可跨越日常的局限,看见各种非同寻常的世界。可是,这样一种超凡之力,难道没有消解了人们日常的从容与融通,为他们增添了无尽的焦虑与不安吗?或者说,一旦人的肉眼被摄影技术逐级替代,这个世界还能够如往常那样真实地映现眼前,归于身心与天人的合一吗?

王川,《丝绸印记》,65×100cm,2023
不过,无论各类摄影术如何飞速发展,都无法摆脱图像生成的底层逻辑。这也是我们要去追问的第三个问题:就像语素藏着语言的奥秘一样,像素则是摄影成像的密码。虽然图像为人类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觉经验和寻常景观,但由算法生成的像素单元,却可替代原有的图像感知,使画面处于可辨与不可辨的中间状态。如果图像可通过像素来操控,人的视觉逐渐习惯于以像素化的逻辑来拆解和重构世界影像,那么,人的感受与自身的关系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呢?人类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否可以完全超越身体性的视觉限制,对于同一景观而形成多重或复合的视觉经验呢?由此,人类是更自由了,还是更加困顿了呢?

王川,《PXL X 巴比伦-牛》,120×180cm,2018
可话又说回来,摄影作为人的第三只眼,毕竟为心灵之解放提供了新的可能。摄影的数码化变革,使人类的感知和想象可得到无限的记录、发现和延展:普通人拍摄的每张照片,都可作为一种像素单元,依据个人的偏好、趣味和气质,任意进行叠加组合,形成无限延展的图像序列。这种视觉上的“文化丛”,难道不可以构建出一种个性化的文化阐释系统,生发成一套独特的深层审美精神,如传统中的诗文书画那样,为人的心灵培育一种诗意的真性吗?

王川,《文化层-回首》,65x200cm,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