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邵先生未曾有幸面谈过,因此我无缘窥看他在拍摄时的风采,然而,看着这些作品,我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些画面。不难想象,邵先生为了拍摄这些照片,当时的抉择:他坚定的追随内心的脚步,或快或慢,或等待、或静止。有时他会改变他的视角,或放弃、或接近;甚至只是谦恭地在旁驻足;他时而俯身时而直立,只为寻找一个更好的视点。他最终一定会发现一个充满戏剧性或者出人意料的拍摄点,来获取他的画面。这些画面就如同我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它发生一样。如我所想,邵先生从考虑如何达成画面,到构思的瞬间转换,其中的思想和直觉判断,通过他的行动和图像,具体地表现出来。
首先是好奇心,当眼睛环顾四周: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同时,思维开始运转,考量在这一场景之下的过去、现在与将来。
一幅幅画面如同滔滔的流水,令他无法回避。而后,邵先生开始问自己:在我面前这些男男女女是谁?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那个带着他的小山羊快乐地走过来的老人是谁?那个满眼爱意注视着镜头的年轻母亲是谁?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那个人走得这么坚定?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他们有过多少悲欢离合?他们也有未曾表露的梦想吗?或者,他们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他们为什么害羞?又是什么值得他们如此骄傲?
但随后邵先生豁然顿悟,一个想法突然涌现:这些人或许也同我一样吗?当然,他们与我是不同的,但在内心深处,他们同我一样。如果我与他们不同,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只是一个命运的玩笑吗?也罢,邵先生不再寻找答案,因为他所寻求的答案已经来到他的身边。透过一幅幅的影像,一片温暖涌现在邵先生的脑海与心中,并最终弥漫全身,进而深深的温暖了他的整个生命:那就是对他人的同情、友善和尊重、关爱。
毫无疑问,拍出这样的照片需要爱与激情。但这还不够,这些只是必要的条件。该怎么说呢,你还需要知道如何操控传统的拍摄媒介(相机与胶片),而邵先生无疑真正地知道如何使用它们。所以他还有其他重要的选择要做,而这些选择必须是绝对正确的,才能拍摄出一张成功的作品。显然,我不只是在说曝光的选择,拍摄时间的选择或光圈的选择;我也不只是在说聚焦,或保持机器的稳定,这其中还包括胶片的一系列复杂的后期处理。在某种程度上,所有的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过去的年代里,所谓摄影技术的体现就是由所使用的传统拍摄媒介来保证的。而现在,我们都知道,相机(即使是手机中的相机)实际上都是数字的和智能化的。
我刚刚说过邵先生是个摄影师,而不仅仅是个拍照的人。通过比较他的人物照片(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读到过的照片)和风景照片,可以清楚地理解这一点。它们都是美丽、成功和制作精良的照片,但它们需要不同的技巧来创作,而且最终的差异可能是出自两位不同的摄影师之手。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以至于如果你想找到诸如此类的例子,你必须转换角度,寻找其他的案例。
在这种情况下,值得一提的是美国摄影师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他早期的一些作品不太为人所知),当然,还有他的儿子布雷特・韦斯顿(Brett Weston)。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艾伦・希什金德(Aaron Siskind),一位被遗忘的伟大艺术家。希什金德是一位 “抽象主义” 艺术家,他在使用完美无瑕的大幅画幅的同时,本该展现最大程度的现实主义,但他却是抽象表现主义纽约学派的代表人物。画家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弗朗茨・克兰(Franz Kline)和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是他的朋友,也是纵横画廊美术馆的同伴。希什金德坚持挑战固有的认知,使用艺术中最真实的媒介 —— 摄影,来创造抽象的图像,尽管这一行为在当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希什金德成功了,他赢得了挑战。伟大的恩斯特・哈斯(Ernst Haas)亦是如此,他的宏作著作《创造》(The Creation)充满了抽象主义特征。我想敏锐的读者朋友一定可以从哈里・卡拉汉(Harry Callahan)的某些作品中找到与邵先生作品异曲同工的另一种摄影语言和诗意。说到黑白照片,马里奥・贾科梅利(Mario Giacomelli)的某些照片也不得不说。这些引用数不胜数…… 但这并非我的用意。
因为我想表述的是另一个观点,到目前为止应该表达得很清楚:邵先生拥有双重的风格语境,而且不是所有的艺术家都能做到这一点。有些艺术家——无论是摄影师、画家还是其他什么,都是个人风格的俘虏,他们无法主宰风格,反而被个人风格所主宰。在他们掌握了一种风格后,就如同一叶障目,甚至在取得一些成功的情况下,他们会无休止地重复这种风格。当然也有些人不受风格的影响,对这类人而言,风格是恰到好处的技法和语言选择的结果,是想要展现审美和表达效果的最佳实现途径。大部分艺术家偶尔也会探索其他的风格,但仅此而已。主动的风格转变并不轻松,而且永远会受环境的影响和制约。想要随心所欲地转变风格,无论是在摄影或任何其他艺术领域,都必须完全掌握你的“画笔”,才能在不同的风格之间游刃有余。因此,毫无疑问邵先生是一位善于观察和思考并通过影像去表达的人。
(文/BARBARA DRUDI,意大利拉奎拉美术学院教授、知名评论家,曾任教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罗马美术学院、那不勒斯美术学院、卡拉拉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