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杰是一个有着纯粹梦境的画家,他一方面通过类似田园诗的梦境回避现实的芜杂,另一方面也离幻入真,进入诗性的真实,在他的绘画中,我常慨叹他不应进入时代的加法,而理应更坚决地遵从自己的内心,以画为心,构筑一个更加纯粹的梦境,如此,在魏晋的河流游弋,自然可见山川自相映发,悠然见南山,由此或者可见宋人寂寞平淡的林泉,如此道路,当可令时人欣羨。
作为一个画家,这种清洁的梦境不是可有可无的,这是绘画行为的本体。草木轮回、花开花落,万物不断流逝、新生,这里实际有一种坚定的真实,当花鸟画家不断重复刻画一枝花、一只鸟,它永远是新的呈现。李兴杰画笔下洗练的、不枝不蔓的语言,清清静静,这里是真挚的感受自然之目光,在他那里,绘画不会变成技法、感受的堆积、铺陈,他只专注于打动自己之物。

海南写生
画面和作者都在拒绝流逝,它指向一个相对永恒的时间与空间。在这里时间与空间不是割裂的,而是有机融合的。他把敏感的生灵之一角拉入中国式的简约宁静,这是一种冒险吗?
海德格尔说:沉默意味着对语言的反思,达磨的终日不语和海德格尔借格奥尔格的诗句所引发的思考是一致的:“期待着远古女神降临,在她的渊源深处发现名称”,这里所说的语言,并非是日常语言,而是诗的语言,充满神性的语言。李兴杰当然理解这种语言,他追溯语言的本真表达,并把自己的语言追溯至语言初生处。
中国花鸟画最初的语言无疑是充满神性与灵韵的,后世的绘画者无法脱离最初的形式结构,但所有的突破者都会以自身的生命实现新的建构,只有心灵存在一方净土者,或者可以抵达那最深沉的歌咏。那些以松下的小鹿,枝头的鸟儿所构成的桃花源,是心灵最平静的栖居之地。这个如童年梦境的世界无比重要,唯因这个世界的存在,其笔触方脱离形式主义的桎梏,远离腐朽、僵化的语言程式,他的画境开始天然与自然的纯粹之境相邻。当笔下的诉说成为一种心灵图式的涌现,他开始脱离古人,也和同代绘画者的语言判然有别。这实际上是许多人经历过万千程式锤炼想要抵达的绘画源泉。

重庆大足写生
终境是无言的会心,是觉悟的寂静。老子早在《道德经》中便说大音希声,达摩终日沉默,他在体会无言之言,在达摩之后以梁楷、法常为代表的禅宗艺术强调言外之意,以最简约之形式进入新的表达,其影响直至今日。海德格尔在这里有着经典的表达:歌唱是诸神之到达的庆典,在诸神之到达中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了。歌唱并不是对话的对立面,而倒是与对话有最亲密的血脉系的;因为歌唱也是语言。
当身处山阴路上,那漫游者在歌唱。这诗性的歌唱关联着万千山水,山川自相映发,草木溪流,生长于有无之间,世人从有中寻,莫若漫游者从无中生,这诗性的观看关联着诗性的真实,山林间若有歌咏,遇于草木山涧,虽为一枝一叶,却终究能够抵达那个诗性的世界。

太行山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