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破人亡》
“不仅表现了一个国家的灵魂,更表现了全人类的灵魂”
环球时报:您在创作这组雕塑时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
吴为山:雕塑能够刻画灵魂、体现价值观,但“雕什么、怎么雕”,至关重要。特别是作品要永久立于纪念馆,要让观众借由雕塑、展陈和史料了解历史、警醒未来,让悲剧不再重演,让日本军国主义不再复活。我觉得必须表现当时手无寸铁的中国人民在日本军国主义铁蹄之下的悲惨命运。为此,我查阅了大量史料,也采访了许多大屠杀的幸存者。
我创作了3组雕塑。第一组《家破人亡》是主雕: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原本我还制作了被活埋的丈夫——手脚露在泥土外。但后来觉得仅以悲痛欲绝的母亲与孩子更能简明有力地传达主题,其余以文字补充:“被杀害的儿子永不再生,被活埋的丈夫永不再生。”

《逃难》手稿之一
第二组《逃难》表现手无寸铁的平民逃难。作品中有被杀害后由亲人背行的遗体、有被日军强奸后跳井自尽的女子、有冬天趴在母亲乳房上冻死的婴儿……他们本可以安宁生活、劳作生息,却在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和屠刀之下如草木般被践踏。我看了许多史料,这些史料常让我噩梦不断。创作《逃难》时,我仿佛能与他们的灵魂对话,把他们逃难时的表情、动态具象地表现出来。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食不下咽。
第三组《冤魂呐喊》是纪念馆入口处13米高的大型雕塑。那是一个被劈开的山尖,一只手从山的缝隙中穿过。那只瘦削却有力的手指向苍天,这象征着当时积贫积弱的中国在遭受侵略者的践踏后发出的悲号,是一种无奈却强烈的呐喊。
环球时报:您在创作中如何把握历史真实和艺术呈现之间的关系?
吴为山:历史真实是我创作的根本依据。在开始雕塑创作之前,我已经多次前往纪念馆凭吊。每一次去都会受到深刻触动。那些被杀害同胞的遗痕,都让人感受到当年中国人的鲜血在日本侵略者的屠刀下流淌。他们仿佛在呼唤,今天的文学与艺术必须深刻地表现,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复活。
但艺术创作往往需要通过艺术的形式呈现灵魂的本质,它离不开升华与提炼。例如,我在《逃难》中表现逃难者时,也强调人性的刻画。录像与照片能呈现部分场景,但雕塑需要更强的表现力。因此我采用夸张的身体姿态——身体前倾、手在痉挛、嘴巴在极度恐惧中张开,只有这样才能把逃难同胞们当时内心的恐惧表现出来。其中有一件作品描绘的是一位八旬老爷爷抱着3个月大、被日本兵摔死的孙子。在最寒冷的12月,爷爷用布包裹着孩子像木头一样冻僵的身体,将其托在手上。爷爷托着尸体的双手在颤抖——这种颤抖不仅是生理的,更是内心世界的绝望与断子绝孙的悲痛,艺术必须把这种情感刻出来。同时,雕塑中的艺术呈现,并不是脱离历史的虚构,而是基于历史、基于时政、基于民族情感和人民的呼唤。
环球时报:作为世界级艺术家,您的作品在海外广受赞誉。您认为这组作品为何能打动世界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