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那个曾经懵懂的少年,还没待回过神,命运就把他猛地甩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稚嫩的青春当头就被枪林弹雨浇淋。侥幸活下来后,终于在新生活中一步步扎下根,并竭力适应一切外来的困扰,却又在教育子女上极其刻板严苛,一就是一,绝不能有二。

那年离开印尼时,都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不料却从此天涯永隔。年轻的祖母再也没见到过独自留在那里的丈夫,而父亲至死都再没有机会踏上印尼半步。亲情从此被浩瀚无边的大海隔断,连书信往来最后也归于寂然。两地相思,各自无眠。

我扭头在画室里扫了一圈。画就在身后,就在四周,每一幅都那么恣意汪洋,绚丽明亮得既欣欣向荣,又分明荡漾着一股在天地间我行我素的浩大霸气。作为小说家,我总是相信人的来处,终究会无孔不入地一点一滴渗进生命里,并因此悄然左右一个人的性情与行为,可是坐在这个工作室,坐在这些没有一丝阴郁低迷气息的画作间,却发现它们与作者家族几代人悲欢离合的故事反差实在太大了。另一个反差来自唐承华:往事里再难再苦,他款款道出来时,却是那么轻松自在,脸上始终是笑,仿佛不过复述了一部欢快的电影、一篇轻盈的小说。
很好奇,问起那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对他绘画艺术的影响。他想了想,答:一、父亲的军事化管教,让他养成自律守时、做事节奏明快不拖沓的习惯;二、上辈子人的磨难,让他更珍惜生命。活着真好,人间也但愿有更多的春暖花开。

他现在是中国美协综合材料艺委会副主任兼秘书长,当年从福建师大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后,马上赴日本读硕士,曾被聘为日本NHK文化中心讲师,后来又赴美国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大学进修,再应邀赴英、德、瑞士等国研修和创作,获奖无数,作品被许多著名艺术馆收藏。年逾耳顺,该有的似乎已经都有了,但他还是拼,还是渴望表达和创新。在大学和国外学习工作时,他油画、水墨、版画的创作都已得心应手,近些年,突然又迷上大漆,却不满足于传统,而是以漆为媒介,借助漆性的隽永、厚重以及日久弥新的特点,反身就开拓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表达路径。这也正是他选择在福州置一间工作室的原因,这里气候适合,大漆工艺成熟,当然美食也多。为此,2025年他乘坐的航班高达四十次。大漆的阴干需要时间,这一批铺展下去,得等待它干透,这期间他就飞回北京,那里还有学生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