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过艺术教育史与人工智能训练史的平行比较,重新审视“训练”在艺术学习中的核心地位。文章首先回溯传统艺术教育如何由“技能—知识—观念”三层结构构成,并通过示范、练习、顿悟与观念突破构建艺术家的能力体系。随后分析计算机的发展路径,指出机器训练正在逐步逼近人类教育结构。本文进一步指出,在人机共创时代的创作机制下,AI尚无法成为独立创作者,而是需要人作为主体去主动训练和引导。同时,人类在使用AI的过程中也会被反向训练,需要重构自身的能力结构。最后,文章从教育角度提出启示:艺术院校需构建跨媒介、跨学科的训练生态,尊重不同学习路径,并培养学生珍惜错误、保持心流、形成价值观的创造性能力——这些正是AI在可见未来无法取代的人类特质。
关键词:训练;学习;人机共创;艺术教育;价值塑造
引言
人类历史上对于艺术是否需要学习,这种学习中是否需要包含“训练”,是有过争论和迷思的。历史上不断有人提出艺术需要“天赋”,并进一步认为天才是不虑而知的,甚至更进一步夸张到认为艺术不可教。这种想法从浪漫主义时代以来在公众中颇有市场,构成了公众对艺术教育的基本误解。承认艺术需要学习,这本身是一种观念/立场的选择。然在此之后,艺术学习包含哪些内容,则又有不同侧重。人工智能出现后,人们对“学习”和“训练”的理解有了新的观察视角和参照对象。在人工智能开始成熟到能参与进艺术创作的当下,重新思考艺术的学习和训练,以便面对即将到来的人机共创时代,正当其时。
一、我们学艺术的时候是怎么训练的
(一)艺术教育的三个层面
15岁的丢勒在作坊里学习,反复磨炼铜版雕刻技艺。一个工匠在景德镇拉坯,反复磨炼到心手相应,“唯手熟耳”,这我们称之为练习(exercise)——通过练习掌握技能。然而,丢勒还得研究解剖学,掌握透视法和人体比例才能画好,更得去意大利旅行学习,这个部分学的是知识。同时,丢勒在意大利参观古迹、寻访同行,不只是开眼长见识,他还不断在形成和塑造自己的艺术观念。
传统艺术教育是由技能、知识、观念三个层面共同构成的并行的复杂学习系统。技能层面靠训练;知识靠观摩和阅读;观念塑造靠开阔视野、陶冶性情,靠提点和领悟。若只有熟练的技能却没有足够的审美自觉,则易滑入技法至上、满脑子旧观念的“画匠”境地。若仅有知识的积累而缺少技能,只能成为博物馆里徘徊的“业余爱好者”。专业选手三者缺一不可。既要掌握训练技能,又需了解世界和行业的知识,进而形成新而独特的观念,才真正拥有艺术家的能力和创造性灵魂。
技能的训练,是艺术学习中最直接也最基础的部分。画画、雕刻、写字、摄影、舞蹈,无一不是靠大量重复练习累积起来的。技能本质上依赖肌肉记忆,依赖手、眼、身体的协调反复磨炼。没有足够的训练,任何灵感都会摇摇欲坠。传说中的“铁杵磨成针”、王羲之“池水尽墨”、怀素写尽芭蕉叶、达·芬奇画蛋,都是在描述这种反复的训练。这种训练(training)靠重复,依赖训练量去形成肌肉记忆。这和过去训练鱼鹰和今天训练机器的方式相似,是一种“暴力学习”,也是最难被“捷径”替代的部分。
知识的学习,则依靠观摩、阅读、历史积累与系统性的理解建立起来。艺术的知识不仅包括技法史、材料学、艺术史,也包括整个时代的世界观与图像体系。知识不会自动生成观念,但知识为观念提供背景、材料和思想的基底。知识的掌握也需要一定的重复,要进行温习以便对抗遗忘。但知识毕竟属于信息获取,类比于今天的机器学习,它是在建立数据集(datas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