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这次赖少其先生的大型展览由您全力促成,并联合合肥、广州共同举办。最打动您、让您决心推动这一展览的,是赖老先生身上怎样的艺术特质?
刘春杰: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赖少其先生是一座高峰、一面明镜,映照着我们今天的艺术工作者。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不仅是思想和行动上投身自1930年代抗日战争起的革命洪流,更贯穿始终的是他对艺术的革命。这种革命不仅关乎自身,更在于他扶持、抢救、保护了一大批艺术精英。我们今天熟知的林风眠、黄宾虹、傅抱石等大家都曾受其护助;他甚至曾因替革命者发声而受到审查和迫害。他的革命是由内而外、又由外而内的,发自肺腑。
在艺术上,他同样完成了深刻的自我革命。很多艺术家走上领导岗位后,往往疏于创作,尤其在版画界这类情况常见。但赖少其先生是例外——他从未停止创作,始终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不断变革、蜕变,在生命晚年奏响了中国画的华彩乐章。他不仅是慧眼识才的伯乐,自己更是一匹不懈奔驰的千里马。无论到哪里,他都发光发热,如一盏明灯照亮当地艺坛,以热忱与担当为所在之地添彩启蒙。翻开中国美术史,他这一页堪称“波澜壮阔”,我以此作为展览主题,正是对他一生的写照。多年来我一直与广州艺术博物院同行,与合肥赖少其艺术馆原馆长保持联系,就是想为赖少其先生举办大展,表示敬意。

三种对话16.4×12.1cm
版画(复制品)1935年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问:正如您所说,艺术史上推动进程者往往因责任负重而淡忘自我,创作停滞。赖老却能在承担时代使命的同时,葆有鲜明的个人艺术生命,这一点尤其令人敬佩与深思,请您谈谈这一点。
刘春杰:赖少其先生的成功,首先源于他明确的学术追求。他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撰写文章,探讨艺术如何参与抗日战争、如何唤起民众意识。他强调走出画室、走向现实,其精神源头之一正是鲁迅先生。两人长期通信,鲁迅给予他具体而深刻的指引:可以用一石一木表现时代。这也成为他斋号“一石一木斋”的由来。
鲁迅曾指出他早期作品中流露的悲观情绪,并引导他转向积极表现。从此,赖少其的创作从描绘苦难,转向表现抗争、将艺术化为武器,鼓舞民众斗志。可以说,精神导师的指引深刻塑造了他的艺术道路。我在展览前言开篇即写道:他是鲁迅的学生——名师出高徒。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继承了先生的传承,一生为他人铺路,给青年以光。

枷锁14×11cm
版画(复制品)1935年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问:这次展览以“五求”(求是、求源、求真、求变、求朴)为线索贯穿,是希望突出赖老先生所代表的艺术精神吗?
刘春杰:是的。“五求”结构是我们展览团队的几位年轻人基于我的策展理念设计的框架,所有展品、文献、大事记都服务于呈现赖少其先生“波澜壮阔”的一生。通过这些材料试图回答:他何以波澜壮阔?何以既是千里马又是伯乐?他如何与时代互动——是被动抑或主动?是引领还是跟随?赖少其先生的可贵在于始终保有提问的意识: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尝试解决问题。我现在依稀记得,在画室与团队交流时边谈边记录,包括对于革命一生、一生革命,以及波澜壮阔究竟哪个更合适于展览标题?大家都认可后者。

淮海战歌107×91cm
版画1974年
合肥市文化馆(赖少其艺术馆)藏
问:本次展览由三地合作,南京对赖老先生而言尤其具有转折意义。展览如何呈现他与江苏、南京的关系及其对本地艺术生态的贡献?
刘春杰:众所周知,1949年后赖老首站即到南京,曾任文联副主席、主席,宣传部副部长等职。在宁期间,他保护并扶持了傅抱石等一大批艺术家,改善他们的待遇与创作环境。非常遗憾的是,南京留存的相关作品与文献并不多,与安徽、广州两地相比,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显得滞后。举办他的大展,梳理相关资料,也正是我们为南京文脉而添补空白的一次具体工作。
此次三地联展,既是对赖老的致敬,也是对当下艺术界的提醒:南京曾有这样一位前辈在此倾力奉献、团结艺坛,我们却未能充分保存这份珍贵的精神遗产。文化不是喊口号就一蹴而就,而是积累与传承。赖老的艺术实践样本已不可再得,但我们更应思考:今天,我们是否为南京的文脉留存了足够的见证?文化高地的建设,需一步步踏实耕耘。

一点一画不作难64×67cm
纸本设色1989年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问:回到展览本身,展品涵盖赖老不同阶段、题材与媒介的作品。从您个人角度,最想向观众推荐哪一部分?为什么?
刘春杰:毫无疑问,是他晚年“衰年变法”后的作品。1999至2000年间,赖老在生命最后时期登上了艺术高峰,达到“人书俱老”的化境。其笔墨混沌大气、包容厚实,一改其早年山水尚可见诸前贤影响,至晚年则全然进入“花非花、山非山”的澄明之境,成为一代宗师。我们看到大多数艺术家晚年创作力衰,而赖老却在身体衰老之际,让思想与品格攀至新高,创作出真正感动人心的杰出作品。

西泠印社84×76cm
纸本设色1992年
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藏
问:您近年来持续策展关注高龄艺术家的晚期创作,如吴毅、霍刚、夏阳等,他们晚年迸发的生命能量尤其动人。您希望通过这些呈现,向观众传递怎样的人生态度?
刘春杰:这与我一个心结有关。之前提到鲁迅先生曾劝年轻的赖少其勿过于悲观,因为青年代表未来与希望。我持续策划八九十岁艺术家的展览,正是想告诉年轻一代:你们尚年轻,不应在艺术心境上走在老先生后面。如今常见三四十岁画家的作品在气质、笔墨上却显露出远低于高龄大师的暮气,这是值得警惕的。
展览不仅回顾成就,也为青年提供参照、样本:艺术的新旧与年龄无关,真正的大师至晚年仍能创作出璀璨新奇之作。赖少其的作品置于今日,仍可映照当下画坛——有多少年轻创作者能达到如此水准?我们展示精品、梳理文脉,不仅是为呈现过去,更是为启迪当下、照亮未来。只有承接了前人的精神财富,我们才可能创造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篇章。
赖少其先生“波澜壮阔”的一生,归根到底是一场不断的革命:对时代亦对自我,对人生亦对艺术。若不勇于革自己的命,又如何真正投身广阔?这正是他留给我们的启示。
展览将持续到2026年3月1日,欢迎各界朋友前来观展!
(来源:金陵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刘春杰,南京书画院院长、金陵美术馆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客座教授,中央美术学院国际版画研究院副院长,南京艺术学院客座教授,贵州民族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贵州师范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客座教授,贵阳学院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国家一级美术师(正高二级),第十三届全国美展评委,国家艺术基金专家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