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维拓扑:当代绘画创作文献邀请展”将目光投向艺术家手稿,旨在揭示绘画方法论中“未完成态”的思维现场。作为四川大学美术馆绘画方法论研究系列的延伸,与之同步启动的学术访谈,旨在将展览对“未完成态”的凝视引向更深层的思辨场域。本期对话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朱沙,访谈聚焦于手稿的独立价值与转化过程,试图在“桥梁”与“生命”、“瞬间”与“演化”、“痕迹”与“核心”之间展开对话。通过艺术家的亲身阐述,深入探寻创作思维的可视化路径,从而在方法论层面构建起更具温度与厚度的认知图景。
——编者按

《创作课》2005年布面油画200*300厘米
问:在您的创作体系里,这些小幅创作是仅仅作为通往成品的“桥梁”,还是说它们本身就具备某种不可替代的独立生命力?您怎么看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答:对我而言,手稿主要还是起辅助作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创作的状态不同。比如,当我画具象或写实风格的作品时,我会把手稿推敲得相对完整,预先构建出一个成熟的雏形。但之前我也创作过大量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风景画,在那一时期,手稿对我来说更像是极其微小的“视觉笔记”,通常只有几公分大,仅用于捕捉瞬时的印象。当这些微小的构图被放大到1米8甚至更大的画布上时,初稿仅保留了某种原始的感觉,实际绘画中会加入大量的主观处理和随机应变,最终的效果往往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概念。具象绘画对形象比例、空间构图的要求极其严谨,必须在起笔前做到胸有成竹,才能确保控制力。我观察过很多具象画家,尤其在训练阶段,对手稿的要求近乎苛刻——线稿、色稿一应俱全,只有万无一失了才开始正稿。因为具象作品一旦前期失准,后期修改的成本极高。而相对主观的创作,更多是通过符号化的语言来构建,布局相对随机,手稿的依赖度就没那么高,甚至有些作品我根本不需要打稿。所以,手稿虽然不能完全算作独立的作品,但它确实拥有独立的价值:它记录了最生动、最随性的瞬间,常有神来之笔。相比成稿漫长的堆叠过程,画手稿是一种极其轻松、直接的灵感表达。

《创作课小稿2》2005年纸本水彩35*24厘米
问:能否请您谈谈,在这些小幅创作中记录的思维路径,是如何经过构思或重构,最终演化成我们所看到的那些成熟作品的?在这个从“思维第一现场”到“长期作业”的转化过程中,您觉得手稿中那份灵感爆发的“瞬间性”,是被消耗了、被凝固了,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
答:这和刚才提到的逻辑是相通的。当你试图捕捉某种感受时,有时能瞬间抓准,有时则只能停留在朦胧的意象阶段。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满意,我就会画第二稿、第三稿,步步推进。即便是写实的构图,也需要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试错”:保留初稿中可取的闪光点并将其放大,在此基础上反复调整磨合,通过一稿、二稿的更迭,让构思逐渐清晰。

《郎木寺》2017年布面油画40*30厘米
不过,虽然肯定了试错的价值,但我个人觉得不必过度神化手稿里的这种“偶然性”,它本质上是创作中自然留下的痕迹。手稿确实有其独特的魅力——它更鲜活、更松弛,而成品则趋于完整、无可挑剔。这有点像速写与素描的区别:速写胜在感性与生动。但回到我的创作逻辑,手稿始终是辅助性的。它是一个摸索和确立目标的过程。由于长期积累的构图经验,我现在很多主观画作已经不再依赖物理手稿了,因为大体的色调和布局已在心中,需要时直接调取符号素材即可。总而言之,风格决定了对手稿的需求:具象写实需要严谨的预演,以避免反复修改;而随性的创作则是在过程中寻找终点。对我来说,手稿虽不追求绝对的独立性,但它作为思维推演的见证,确实保留了创作中最鲜活、最值得玩味的逻辑片段。

《异国他乡组画稿》2024年纸本水彩21*15厘米
问:相对于那些“完成态”作品,您觉得保留在小幅创作中的这些犹豫、试错甚至偶然性的痕迹,对于理解您的艺术核心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答:在我的手稿里,不准确的地方我会习惯性地修正。对我来说,偶然形成的痕迹并不是核心,我追求的是那个最终“明确”的效果。当然,艺术界有另一种取向,即追求过程中的随机性,根据画面的即时反应来决定下一笔。但对我这种目标明确的创作方式而言,虽然偶然性偶尔能开启新思路,但它依然是次要的,我更看重那些与我预想接近、且在掌控之内的部分。

《创作课小稿1》2005年纸本水彩31*20厘米
(来源:川大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朱沙, 1970年生于重庆。艺术学博士,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导。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美术家协会油画艺委会副主任。油画作品连续入选第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届全国美展,曾获第十一届全国美展“获奖提名”,2016、2023年两度获得国家艺术基金。作品被中国外交部、浙江美术馆、四川美术馆、重庆美术馆、大都美术馆等公共机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