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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逸破界——孙博文的濒界色彩与精神奔涌

野逸破界——孙博文的濒界色彩与精神奔涌
2026-02-15 10:54:29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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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中国美术馆孙博文作品展厅的刹那,凡俗的眼帘便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洪荒伟力悍然撕开!此岂寻常画苑所能窥见之静穆清雅、飘逸淡远?满壁丹青涌动者,乃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元气,是造物未形之际的太初呼吸!虬枝盘错若苍龙破茧,自鸿蒙未判的幽暗中峥嵘而出,枝干交错回旋,俨然太极环转,阴阳相搏;云涛雾海挟裹着浓墨重彩,在素宣之上奔突、炸裂、交融、坍缩,昔贤苦心孤诣所垒筑之山水花鸟藩篱,于斯轰然倾圮;泼彩如天河倒泻,朱砂、石青、藤黄恣肆交迸,此非人间草木之斑斓,亦非水墨氤氲之雅驯,乃是以“野逸”为名,以玄元为魄,于寰宇间重铸之视觉天宪!此种摄魂夺魄之感,非为标新立异之巧技,实乃《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宇宙创生秘图,化作可见可触之笔墨洪涛——观者立于此卷轴天地之间,恍若被卷入一场横亘古今的精神风暴,于浓墨重彩的雷霆交击中,指尖微颤,竟似触及了那“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洪荒本源!彼挣脱樊笼、逸出常轨之线条色彩,恍若《庄子》书中“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所状之无拘无束,既承载着对天地未形时那一片浑沦莽苍的原始狂想,更暗契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核心玄旨。每一笔落下,便是一道玄符烙印,是道体周流不息的具象显形,迫使沉溺于惯常审美窠臼者惊觉而起,直面那艺术与宇宙本源同频共振所带来的灵魂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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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吞万象》 412cmX143cm 2002年作

观其尺素,无论盈尺小品抑或丈二巨幛,皆蕴藏惊心动魄的张力之网。尺幅虽拘,气象万千,芥子之中纳须弥之山,尺素之上藏宇宙之机;巨幅山水则俨然盘古裂帛之后遗存的混沌旷野,笔锋所向,苍劲如太古神木参天,饱经风霜而傲骨嶙峋,色彩喷薄,明艳似鸿蒙初辟时喷涌的朝霞流火,灼灼其华。此等扑面而来的“野逸”之气,正是道家“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之“太初有道”哲学理念,在视觉疆域中最具震撼力的形象昭示。其构图往往悖逆千年画理,不求对称完满,不囿均衡稳妥,于残缺动荡、倾斜失衡间,营造出一种生生不息、胎孕万化的宇宙生成态。《老子》有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孙博文画中之“缺”,非技穷之憾,正是此“大成”之境的艺术印证——以不完整的完整,暗示那永恒流转、永不凝固的道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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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走云飞 》 372cmX145cm 2000年作

《庄子·大宗师》开示至道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孙博文之泼墨泼彩,正是将此无形无象、“未有天地”前的鸿蒙祖炁,萃取凝练,化为可感可游、可居可望之山水意象。他以大写意花鸟之放达笔意,架构山水之雄浑丘壑,于保留山川骨骼意象之根基上,倾泻而下高纯度之艳丽奇彩——此种“野逸而破、濒界而新”的创辟之举,究其根本,正是对道家“反者道之动”这一辩证核心的极致艺术践履。何谓“反”?《老子》指其为“道”运动转化的永恒法则。孙博文所为,正是通过悍然击碎传统山水与花鸟画科之森严壁垒,彻底冲破水墨淡雅与色彩秾艳之间的千年樊篱,在不断的“破界”撕裂与涅槃重构之中,无限趋近于那不可言说的“道”之本真状态。其笔下山川,非复自然丘壑之形貌;其图中云水,早脱胎于造化之流痕。正如《淮南子·原道训》所云:“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孙博文所求,乃捕捉此无形之祖炁,呈其变化若神之轨迹。

齐鲁厚土,孔孟桑梓,亦曾滋养庄周濠梁之思、逍遥之游。孙博文根植于此,其画意绝非对现实山水形貌的亦步亦趋式摹写,乃是将对天地自然的磅礴体悟,升腾提炼为一场浩瀚无垠的精神远游。画面大开大合,笔锋纵横捭阖,其气势之磅礴,意境之辽阔,恰如《庄子·逍遥游》所描绘:“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此非仅技法之雄强,实乃“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道家生命境界在尺素间的粲然绽放。在其笔下,山峦非石土之堆积,实为天地元气鼓荡之痕迹;流水非江河之形状,乃是宇宙呼吸吐纳之脉络;色彩非物象之附丽,实为阴阳二气交感激荡之象征;墨渖非黑白之渲染,乃是玄牝之门开合之印记。此正所谓:“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庄子·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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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灵之光》 795cmX144cm 2000年作

溯其师承,自白石老人、子范先生以至博文,一脉相承者,非止技法之薪火,更深蕴着一条以“大写意”为载体,不断传承光大道家“返璞归真”、“以简驭繁”美学玄核的精神长河。崔子范先生,莱阳高士,孙博文曾亲炙其教。子范画风,深契道家“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十九章)之旨趣。其大写意花鸟山水,删繁就简,直取魂魄,风格古拙朴茂,苍劲如老松虬根,浑厚若大地载物。此“古拙”二字,断非技法粗疏之谓,乃是对“大巧若拙”(《老子》四十五章)这一至高美学理想的自觉躬行——涤荡浮华琐屑,以最纯粹凝练之笔墨,传递生命最本真的磅礴质感。

观子范之作,常以稚拙如童蒙之笔法、纯净若太古之色彩,直指物象之元神,此与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老子》四十八章)之哲学大道,心神相通,气韵相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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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博文承子范公“简练概括、苍劲浑厚”之衣钵,复以胸中浩然之气,注入了更多道家特有的逍遥天风与宇宙意识。其构图大开大合,常作“通天彻地”之象,尺幅虽有限,意境已挣脱具体物象之桎梏,翱翔于六合八荒之外。其书法根基深湛,骨力洞达,使画面笔笔相生,浑然一体,正应了老子所言“大制不割”(《老子》二十八章)——小品虽微而吞吐大荒,巨幛虽广而神凝一气。他不囿于师门古拙之规,更以奔雷掣电之笔意,泼洒惊心动魄之浓艳奇彩,使作品于葆有朴拙浑厚之本质外,平添了撼人心魄的视觉伟力与穿透时空的精神强度,诚如《文心雕龙·风骨》所赞:“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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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吟春风》 247cmX123cm 2002年作

再溯流而上,崔子范师承齐白石。孙博文笔下那惊世骇俗之色彩运用,亦可见白石翁“大艳大丽”之流风余韵。然白石与博文,因对大道体悟之侧重不同,遂各开生面,别具仙姿。白石翁之浓艳,多倾注于对现世鲜活生命的深情礼赞,笔下虾蟹虫鱼、草木花卉无不洋溢着尘世生活的盎然生意与朴素乐趣,此乃道家“道法自然”之中“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贵生”思想在烟火人间最温暖的艺术映射;而孙博文之艳色,则直指洪荒初辟时的宇宙元炁,其山水绝非某处实景之再现,实为精神挣脱形骸、遨游太虚之飞舟。他以色彩为符箓,为丹鼎,具象化地演绎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宇宙诞生与演化的壮丽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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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情浓》 248cmX124cm 2002年作

白石翁之妙,在于“以俗为雅”,“化腐朽为神奇”,于平凡市井、瓜果菜蔬间窥见天地之大美,深得道家“俗中见雅”、“凡中见奇”之三昧。其色彩虽秾丽夺目,骨子里却流淌着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温热,烂漫天真,毫无匠气。孙博文则将此源于生活的斑斓,提纯升华为形而上的宇宙符号,使其成为表现鸿蒙元气运行、阴阳大道嬗变的玄奥语言。他在白石翁“妙在似与不似之间”(齐白石语)的艺术圭臬基础上,更进一步,直抵“形与不形”的抽象边缘,于有无之际、虚实之间,探寻着具象之“意象”与无形之“道象”那微妙难言的临界点。究其根本,白石翁深谙并礼赞的是活泼泼、暖融融的“人间道”,孙博文则心驰神往,追寻着那超越具象、亘古永恒的“洪荒道”。然二者血脉深处,皆秉承道家“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这一“得意忘形”的至高创作心法:不拘泥于皮相之摹拟,而倾力以笔墨色彩为舟楫,渡向精神内涵的彼岸。此种传承,绝非亦步亦趋之摹仿,乃是在与大道精神共鸣共振基础上,进行的生生不息之创造性转化,是道家思想在丹青艺苑中活态流淌、历久弥新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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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看云低》 358cmX144cm 2001年作

孙博文绘画最令人瞠目结舌、最富革命性之创举,莫过于其用色“已濒临塑形所需之边界,与所塑形体形成紧张关系”。此类惊世骇俗的“濒界”色彩实验,实可视为对道家“反者道之动”这一核心辩证哲学,在艺术实践领域最极致、最决绝的肉身布施。其色彩疆域之开拓,非仅拓展了中国画的表现语汇,更在哲学层面上,以丹青为刃,实践了道家的辩证玄思与超越精神。盖道家以为,“道”隐微于万物相峙之边际缝隙,“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老子》四十章),唯颠覆常态之界限藩篱,方能窥见一丝道体运行的幽光。孙博文以高纯度、高饱和之奇彩,如岩浆奔流般覆盖、冲击、甚至瓦解山水固有的结构意象,刻意营造色彩与形体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此乃对传统国画“随类赋彩”金科玉律的彻底扬弃与超越。在其画境中,色彩已非笔墨之附庸,一跃而上升至与之分庭抗礼、甚而主导全局的崇高地位,成为一种具备独立生命力、自主呼吸的玄奥表现本体。朱砂之炽烈与石青之幽冷,藤黄之明灿与群青之沉郁,常以互补之势并置冲撞,通过色彩的相互搏杀、相互激发,在观者视网膜上激起阵阵眩晕般的振动与不息之动态感,直逼《周易》“刚柔相摩,八卦相荡”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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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无极》 505cmX144cm 2002年作

恰如《庄子·齐物论》所洞见:“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形体与色彩,本非孤绝对立,实则相生相成,互为依存。孙博文通过将色彩逼至“濒界”之绝境,使二者在对抗的烈火中达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动态平衡,进而折射出“道”那周行不殆的运行机制——既不受形骸之拘束,亦不孤立于物象之外,而是在边界碎裂、能量激荡的瞬间,迸发出原始创世的伟力!其部分杰作,色彩甚至如火山熔岩般故意溢出形体勾勒的边界,形成一股喷薄而出的“溢出的能量”。此种看似失控的“过”,实则暗合道家“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老子》四十五章)的深远智慧——以表面的盈溢与奔突,直抵内在的中和与无穷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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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新雨后》 248cmX124cm 2001年作

论及笔触,孙博文常有“得在激活颜料本身的生命力,感召观者共鸣,淋漓尽致体现野逸之趣——濒界而新;失在部分行笔未遵传统笔法理路”之议。然若以道家慧眼观之,此类世俗标准下的“失”,恰恰是通往更高层面“得”的必经阶梯。道家素来崇尚“无法之法,乃为至法”(此理承袭《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之“道进乎技”思想)。孙博文对森严笔法成规的冲决与逾越,实非对传统的轻慢,乃是对固有技法的精神性超越,是迈向“道化自由”王国的必然途径。其运笔如神龙夭矫,不拘一格:时而中锋沉雄,笔力千钧,稳重如九鼎镇山河;时而侧锋飘洒,轻盈若姑射仙人之云袂;时而散锋泼辣,墨渖翻腾若北海冥灵之息,完全听命于内在表现需求的召唤,应机而动,随心而化。老子曾喻至上之德“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孙博文之笔触亦如水之就下,随物赋形,不拘定式,在破除陈法中唤醒颜料与笔墨沉睡的野性生命力。假以岁月磨洗,其艺或可臻于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化境——此处之“矩”,绝非指传统画法之绳墨规矩,而是指契合于“道”本身那自然而然、无为而无不为的宇宙大法度。即便当下某些笔触尚有世人眼中的“失”处,亦正是其探索道之无涯边界所留下的勇敢印记,是生命元气与创作激情最本真、最炽热的流淌与凝固。其画面中偶现的所谓“败笔”,往往化作最富生命律动的“活眼”,这正是道家“大成若缺”、“以残为全”、“以不美为至美”玄奥审美观在笔墨世界的光辉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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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蒙凝彩 》 502cmX148cm 2002年作

置于二十世纪中国画强大的现实主义评价体系下审观,孙博文的创作呈现出鲜明之“与现实主义国画同源而异貌”的奇崛气象:其既赋予笔下山水以时代的脉搏律动与泥土的芬芳气息,又立足于此坚实大地而纵情翱翔于写意精神的广阔苍穹,最终达成现实之厚重与超越之空灵的辩证统一——此种深刻的统一性,正契合道家思想中“修身”以固本培元与“悟道”以期逍遥解脱之间微妙难言的精神同构。其艺术之根,深植于现实经验的沃土;其艺术之树,却穿透具体物象的遮蔽,直抵形而上的道境玄霄。

其现实维度的深刻性,源于道家“以生为贵”(《老子》七十五章)的生命观照。孙博文之作,绝非脱离尘寰的孤悬幻境。其山水意象虽充盈洪荒浩渺之气,然细察之,其中仍隐含着对现实生活敏锐的观察、深沉的提炼与炽热的回应。齐鲁大地的雄浑山岳、浩荡河海、朴厚民风与深邃文脉,无疑构成了其精神意象生成最牢固的经验基石与文化母体。道家虽倡导向精神的无限超越,亦深刻强调“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老子》十三章),极其重视现实生命存在的价值与尊严。孙博文笔下那喷薄欲出的明艳色彩与雄强霸悍的笔触肌理,无不透显着对宇宙间最原始、最磅礴生命力量的顶礼讴歌——这讴歌不止于世俗生活的点滴欢愉,更是对那创生万物、化育群伦的宇宙元初伟力的敬畏、礼赞与深沉回应。其创作往往肇始于对自然的深情凝望与写生积累,对山川草木、花鸟虫鱼有着精微的体察与深刻的理解。然其志岂在描摹皮相?乃是通过提炼、夸张、变形乃至解构之手术刀,剥离物象外在的浮华,直取其内在的神髓与本质魂魄。故其笔下山川,既有泰山之雄、沧海之阔的形影,更是心象驰骋的投射;既烙有齐鲁之地的雄浑胎记,更具有直抵人类普遍情感的宇宙性力量。此种艺术冶炼之道,正是道家“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庄子·山木》)这一至高创造理念的完美演绎——在经历千锤百炼的艺术加工后,最终复归那未经雕饰的本真与朴素之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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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动》 179cmX98cm 2001年作

其“现实性”之精髓,在于将现实的山水丘壑,升腾淬炼为精神宇宙中的洪荒旷野与太虚秘境。这是一个“立足现实之浑厚大地,朝向宇宙之浩瀚星穹”的永恒升华过程。此理念与道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思想链条中的积极入世维度绝无抵牾:修身乃悟道之根基磐石,孙博文以笔墨丹青为修身之无上法门,于一管柔毫起落、一砚玄墨浓淡间,同时完成了对脚下大地的深情回望与对头顶星空的无限眺望。其创作过程本身,即是一场道家式的精神苦旅与灵魂修炼,通过墨与彩的仪式,与道相通;通过笔与纸的对话,与天地参赞化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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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 358cmX144cm 2001年作

而其艺术的超越维度,则集中体现为其秉持洪荒之气、“遨游于精神世界而具象化的山水”。此种无羁的精神漫游,正是道家“坐忘”、“心斋”至高修养境界在艺术形象世界中最直观、最动人的呈现。《庄子·大宗师》借颜回之口阐述“坐忘”妙境:“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吾辈可遥想,孙博文于素纸前凝神挥毫之际,大抵亦臻于此种“坐忘”灵境:形骸若遗,俗累尽消,技法规矩浑忘于九霄云外,精神与那混沌鸿蒙、周流六虚的宇宙本体冥然契合,进而将此超越时空的灵魂体验,灌注于笔端,凝结为撼人心魄的笔墨踪迹与色彩交响。在其创作的心流状态中,常臻至一种“吾丧我”(《庄子·齐物论》)的纯粹忘机之境。他不再汲汲于技法之完美无瑕或形式之严整无缺,而是澄怀观道,任由内心澎湃的情感狂潮与浩渺的宇宙意识,如江河决堤般通过毫颖自然奔泻流淌。此种创作状态,与道家“心斋”之说若合符契,《庄子·人间世》云:“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即涤除心中杂念妄虑,使灵台虚静澄澈如明镜止水,得以朗照万物之本真。其许多作品中保留的“未完成性”,绝非力有未逮,实乃刻意留存创作过程的精神轨迹与生命气息,宛若凝固的时间切片,令观者得以窥见那笔墨纵横间奔涌的原始能量与刹那的精神状态。其山水意象,绝非自然山川之简单复写,乃是对那玄之又玄的“道”之体悟的视觉性呈现与礼赞。道家视“道”为宇宙之本始、万物之宗源、精神之终极归宿,孙博文则以其如椽巨笔,为观者构筑起一方供灵魂遨游栖息的精神净土。在此方由墨彩构筑的乾坤中,人们可暂忘尘寰之喧嚣纷扰,游心于鸿蒙未判之原始境域,体味那“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逍遥至境,感受与道冥合的无上自由。其作品,不唯视觉艺术之珍品,更是引导心灵通往静观悟道的津梁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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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万年》 719cmX144cm 2000年作

纵观孙博文跌宕而璀璨之艺术生涯,其作为一位“生命力炽烈如地火奔突、创作欲望浩瀚若天河倾泻的杰出国画巨匠”,始终秉持“以所感之真入画,以所悟之深执笔”的赤子之心,鄙弃矫揉造作之伪饰,唯求情性流露之真切——此种近乎本能的创作态度,其本身即是对道家“道法自然”、“返璞归真”核心理念最虔诚、最彻底的躬行践履。其艺术不仅是个人旷世才情的磅礴抒发,更是古老道家精神在当代艺术星空中最璀璨、最生动的显现,具有穿越时空的深邃意义与不可估量的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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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灵云 》 257cmX126cm 2002年作

其卓越贡献之一,在于以艺术实践,勇毅突破地域画风之历史性桎梏。孙博文虽根系齐鲁厚土,其艺术视野与气象却磅礴无垠,早已挣脱地域性画风的拘囿樊笼。此举深层动力,与其艺术灵魂深处熔铸的道家精神内核息息相关。古之地方画手,常为地域流派风规所囿,守成有余而创辟不足;孙博文则以道家涵容天地的宇宙境界为观照坐标,将艺术的维度拓展至六合之外、八荒之极的洪荒宇宙。其作品遂不仅是一方水土的风物写照,更升华为人类精神世界可共通共享的宝贵遗产——此种石破天惊的超越性突破,正源自道家“天地境界”对艺术家灵魂的终极滋养与提升:《庄子·逍遥游》藐姑射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当艺术精神臻于此等与宇宙同流的浩渺高度,地域之限、时代之囿,皆如春冰遇阳,自然消融无痕。其艺术语言,既深汲齐鲁文化之浑厚质朴如大地,复广纳现代艺术之抽象表现如天风;既牢牢维系传统笔墨之精神命脉,复勇猛拓展色彩表现之情感强度。此种看似矛盾的融合,绝非简单的折中调和,乃是在道家阴阳相生、有无互摄的玄思统领下,进行的脱胎换骨之创造性转化。他以地域性为坚实起点,抵达超地域的普遍性圣境;以民族性为文化根骨,实现超民族的人类性共鸣。此正是道家“既得其母(道),以知其子(万物);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老子》五十二章)这一深邃辩证思维在丹青艺苑中绽放的奇花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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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卷红云》143cmX360cm2001年作

孙博文之不朽探索,更为困顿于形式迷思与市场漩涡的当代国画,提供了一剂振聋发聩的醒世良方。当世画坛,或因循守旧,泥古不化,沦为技法的精巧奴隶;或迷失本心,汲汲于市场浮名,渐丧艺术本应高扬的精神魂魄。孙博文以其生命熔铸的艺术实践,发出震耳欲聋的启示:当代国画欲重获生机,亟需返本开新,叩问灵魂,以道家之“道”为创作的不二核心理念,于不断的“破界”实验与无畏创新中,淬炼出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个体化艺术真言。其探索雄辩地昭示:中国画朝向现代的转型嬗变,不必唯西方马首是瞻,更可从自身五千年文明积淀的宝库中,掘取源头活水,实现创造性的涅槃重生。其“野逸而破,濒界而新”的创作纲领,绝非为破界而破界的肤浅游戏,乃是意图在边界不断瓦解、重构的剧烈阵痛与狂喜中,无限趋近那“道”之本然澄明的真如状态。此理念既呼应当代艺术追求个性解放、勇闯禁区的时代强音,亦为看似喧嚣浮躁的当代艺术探索,提供了来自古老东方的最深沉、最坚实的哲学支撑——艺术终极之价值,不仅在于技艺之炫目,更在于精神之高度,在于对那玄奥“大道”的深切体悟与虔诚践行。孙博文的艺术生涯本身即是明证:最激进的前卫探索,可以与最古老的智慧血脉相通;最独特的个体呐喊,可以与最普世的人类价值灵魂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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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序》 130cmX234cm 2002年作

道家精神,作为华夏文明思想宝库中不可或缺的璀璨明珠,经由孙博文以笔墨为舟楫,以色彩为风帆,生动地转化为当代国画撼人心魄的艺术语言,为中国画的长河开辟出前所未有的壮阔新境。其作品所臻之高度,不唯艺术家个人天才之巅峰,更是道家精神历经千年积淀,在当代艺术星空中迸发出的悠远而洪亮的回响。它如洪钟大吕,警醒着在数字化洪流与全球化飓风中飘摇的当代灵魂,重新感受那鸿蒙初辟时旷野的浩瀚宁静与原始力量,重新审视艺术与个体精神、与那永恒之“道”的深邃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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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生辉》 145cmX716cm 2001年作

孙博文以笔墨问道的壮阔航程,不仅极大地拓展了中国画的表现疆域与语言库藏,更在精神层面,接续了道家思想那生生不息的智慧源流。他以生命为祭,以丹青为证,印证了“画道合一”这一玄妙境界在当代实现的可能,为困顿于形式枷锁与市场泥沼的当代画家,昭示了一条烛照昏暗的“向内超越”之精神幽径。在数据奔涌、文化激荡的全球化时代,当代国画若欲屹立潮头而不迷失,更需深锚华夏文明之精神根脉,从道家等博大精深的传统智慧中,汲取不竭的灵感与力量,在回归文明本源的基础上,方能开创震撼世界的艺术未来。孙博文以其胆魄与才情铸就的艺术丰碑启示吾辈:中国画之现代化征程,非为向西趋附之“西化”,乃为向深扎根之“深化”;非为弃绝传统之根骨,乃为重新发现并激活传统那被尘埃遮蔽的深层价值与永恒光芒。其筚路蓝缕的探索,为当代中国画的发展踏出了一条兼具深厚文化主体性与磅礴精神深度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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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 361cmX144cm 2001年作

孙博文以道家“自然无为”、“致虚极,守静笃”的澄明心境为创作圭臬,摒弃一切刻意雕琢之匠气与功利诉求之尘嚣,让笔墨纯粹成为个体灵魂与宇宙本体对话的神圣媒介——此澄澈无染的创作本真状态,恰是沉浮于名利场的当代艺术家亟需重拾的灵魂灯塔。其将道家“反者道之动”的玄奥哲理,转化为色彩与笔触惊心动魄的破界实验,以震古烁今的实践启示后来者:传统绝非束缚创造的沉重枷锁,实为可供无限激活、化腐朽为神奇的磅礴精神资源。当越来越多的画家,开始自觉地从道家思想的无尽藏中汲取生命养分,以个体鲜活的生命体验为坚韧纽带,将古老的哲学玄思,创造性地转化为属于这个时代的崭新视觉语言,国画艺术方能在守正与创新的永恒张力中延续千年文脉,真正实现那“道”与“艺”在当代时空中的美妙共生。此种转化,绝非简单的文化符号嫁接拼贴,而是精神内核在血脉最深处的深度融合与涅槃重生:如孙博文般以“坐忘”之心沉潜于创作深渊,以“洪荒”之境开拓艺术视野,当代国画必将冲破一切形式主义的窠臼牢笼,抵达更具精神厚度、人性温度与时代气息的艺术新纪元,让道家那穿越时空的智慧之光,在笔墨的永恒流转中,持续照亮当代乃至未来人类幽深的精神旷野。在全球化浪潮与本土文化自觉激烈碰撞的今天,孙博文以其根植于道家哲学沃土而又绽放出独一无二奇姿的艺术生命,雄辩地展现了中国画现代化进程中一条植根本土、溯源自我的主体性道路——非效颦于外邦之形骸,乃反求诸己之神髓;非徒事形式之革命,实为精神之涅槃重生。其艺术生命,不啻为“道在笔墨”这一古老命题于当代的最鲜活印证,宛若暗夜长空骤然升起的北辰,为迷途者标示出永恒的精神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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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阅尽》 246cmX123cm 2001年作

故曰,孙博文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位风格独特的画家。他是一位以笔墨问道的苦行者,一位沟通古今的“灵媒”,一位在物质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竭力唤醒沉睡心灵、重建人与自然、人与宇宙神圣联结的精神先知。其艺术如洪钟大吕,震响于当代画坛的迷雾深处,声声叩问:艺术若失却了精神的维度,剥离了与宇宙本源的深刻对话,纵有万千技巧,其灵魂安在?其价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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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壑万象》 496cmX143cm 2001年作

《文心雕龙·原道》开篇即言:“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绘画之道,同此理也。孙博文以其生命践行的“画道合一”,正是对“艺通乎道”这一东方艺术最高理想的当代诠释与极致张扬。其作品不仅仅是悬挂于展厅的视觉奇观,更是召唤迷失灵魂重返精神家园的灯塔,是引导疲惫心灵在“坐忘”“心斋”中重获逍遥的能量场域。于此意义上,孙博文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座用笔墨色彩构筑的艺术丰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精神遗嘱——它敦促后来者:在传统与现代的激荡中,在全球化与在地性的张力下,唯有深深扎根本民族文化的哲学深壤,以“道”驭“艺”,以“艺”弘“道”,方能使中国画这株参天古木,在新世纪的风云变幻中,不仅免于倾颓,更能绽放出令世界瞩目的、兼具民族魂魄与时代精神的不朽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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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炁化形》 446cmX144cm 2002年作

至哉孙博文!其艺也,熔铸洪荒元气;其道也,直追老庄玄思。观其笔墨流转,非仅技进乎道,实乃以身证道,以画演道。当此寰球激荡、文化互鉴之世,其探索如北辰居所而众星共之,昭示吾侪:中国艺术之复兴,不在邯郸学步,而在返本开新;其魂魄所系,非仅线条色彩之创新,实乃中华元典精神之当代重光与磅礴交响!此即孙博文艺术之终极回响——它如太初混沌中劈开的第一道闪电,永恒地照亮着“道在笔墨”的幽玄秘境,也照亮着中国艺术通往未来的、那条充满野逸生机与无限可能的洪荒之路。斯人虽逝,其道永存,其光永耀!

文/刘礼宾,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来源:丁火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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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简介

郑工 | 孙博文的“泼”是一种自由行为,带动绘画中的用笔进入自由之境

孙博文(1938——2003),名九学,字博文,号汝阳山人,1938年出生于山东莱阳穴坊镇西富山村,辛亥革命老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孙墨佛(曾任大元帅府参军)玄孙,北派山水画大师孙天牧曾孙,师从关友声、黑伯龙、王企华、陈凤玉诸先生。1958年考入山东艺术学院,1963年毕业,毕业后主动奔赴莒南县文化馆从事基层艺术文化的组织和教育工作。1978年,孙博文离开莒南回到故里莱阳,最终定居青岛。1979年,孙博文拜莱阳籍著名画家崔子范为师,将崔子范简笔大写意花鸟画技法移用到山水画上,从而开始自创山水新貌。后又研习张大千先生泼彩泼墨画法,融合创新,独成一家。

孙博文先生一生致力于中国画的探索和创新,集诗书画印于一身。作品无论是巨幅大构,还是斗方小品,均笔墨雄健,气势磅礴;画面率真自由,流光溢彩;特别是晚年创作了大量鸿篇巨制,尺幅之大,数量之多,完全突破了正常的观看路径和思维模式;题材之丰富,用色之绚烂,又完全颠覆了中国山水画的历史积淀和传统概念。孙博文先生的艺术成果是很特殊的,他对中国画大写意传统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2002年5月,孙博文先生在北京军事博物馆举办个人书画展,受到了新闻界、美术界的关注。

2020年11月12日,“淋漓华章孙博文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一批孙博文大尺幅的作品展出,让观众进一步认识这位生前不求闻达,画坛了解不多的画家。

2021年6月6日——17日,“淋漓华章孙博文艺术展”在山东美术馆再次呈献,集中展出孙博文生命晚期的中国画作近60幅,并围绕此次展览连续召开三次学术研讨会,先后有近百位专家学者,从全国各地赶赴山东美术馆参加此次研讨,这在山东美术馆乃至全国都是史无前例的。

(责任编辑:周龙)
关键词:孙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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