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处理,与西方神话中的雅努斯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雅努斯是罗马神话中的门神,掌管开始与结束、入口与出口。他有两张面孔,一张看向过去,一张望向未来。这种“双面”并非分裂,而是统一——一个完整的神祇必须具备同时处理两种对立力量的能力。同样,钟馗的“双面”也非矛盾:他既能驱邪,也能纳福;既有威严,亦有温情。张宜通过笔墨捕捉到的,正是这种对立统一的和谐。
“丑怪”之美:张宜钟馗艺术与法国浪漫主义的美学共鸣
如果说“双面神”的意象为东西方文化提供了一个可资比较的原型框架,那么当我们进一步追问:为何这样一个“丑怪”的中国神祇能够跨越万里,在巴黎这样一个国际化大都市获得如此深刻的共鸣?答案或许要追溯到19世纪那场深刻改变了西方审美观念的浪漫主义运动。

张宜作品《豹头环眼虬髯翁》
对法国人而言,钟馗无疑是一个“丑怪”的艺术形象代表。他蓬头虬髯,面目狰狞,与古典主义所崇尚的和谐、优美相去甚远。然而,正是这种“丑怪”特质,让钟馗在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美学的语境中找到了深刻的共鸣。浪漫主义文学巨匠维克多·雨果曾在其著名的《〈克伦威尔〉序言》中提出“丑怪”美学原则:“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恶与善并存,黑暗与光明相共。”这一原则与中国道家“阴阳相生”的学说颇为契合,也与钟馗形象的“双面”特质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雨果本人不仅是一位大作家,更是一位具有浓厚中国情结的浪漫主义画家。他的大部分绘画作品均为水墨画,而水墨正是传统中国画的主要媒介;他在纸面上直接洒墨成像的创作方式,与中国大写意绘画也颇为相似。雨果的绘画将中国元素与其他文化的符号相混杂,实现了一种超越时空的跨文化互动。在“高城仙居”所藏的多幅寿星图中,他看到了“寿星既是道教神仙,又是民间文化中福寿绵延的象征,因此勾连了世俗幸福与永恒世界”——这正是浪漫主义将外部征象与内在精神相统一的东方印证,用到钟馗身上同样合适。

张宜作品《敢来乎》
在雨果看来,中国艺术中的“丑怪”并非简单的畸形与丑陋,而是一种能够激发想象、打破常规的审美力量。他在诗歌《跌碎的花瓶》中,通过对中国花瓶的描绘,将“丑怪”与“迷人”以及“蠢笨”与“奇妙”并置,再次强调了“丑中孕育着美”的核心观点。这种对“丑”的推崇,在19世纪法国文艺界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思潮。巴尔扎克曾敏锐地指出,丑远比美更为丰富多样,而中国人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认识到“丑所体现的巨大力量”。戈蒂耶则更为直接地比较了东西方的审美取向,认为希腊人追求的是“美的理想”,而中国人追求的是“丑的理想”——这里的“丑”并非贬义,而是指一种打破常规、充满生命力与想象力的美学形态。
波德莱尔将这种思考提升到了哲学高度。他从中国艺术的线条与造型中,看到了与西方古典主义完全不同的美学逻辑:那些弯曲的线条、奇异的纹样、不规则的构图,挑战了古典主义对和谐与对称的执念,却恰恰体现了“美的多样性和相对性”。在他看来,“不规则性——即意外、惊奇、诧异——实为美的本质特征与核心要素”。龚古尔兄弟则用诗意的语言描绘了他们心目中的中国:“一个奇异的天堂!玉一般的天空,红色的树林,淡黄色的河流,幻想的精灵……”这种对“奇异”与“幻想”的推崇,正是浪漫主义美学的重要基石。

张宜作品《柳梢风转不多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