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水之一
银盐胶片刻画
200cm×84cm
2024
近年来,陈焰的艺术多以黑色银盐胶片为媒介进行表现,以“计黑当白”的负片逻辑升华为东方哲思的视觉隐喻。她的作品超越了影像再现的表层,顺应自然之道,直指“不可见之见”的核心——胶片负片成为“存在的认知负片”,形成一种独特的视觉哲学载体。在可见的划痕与不可见的光影交织中,如林中微光般渐次显现,最终指向那个“不可支配”却永恒涌动的本真世界。
——梁海盈
组画《苏轼的一天》是陈焰用心最多的一组黑胶作品。宋熙宁四年,一代文豪苏轼外放杭州,遍迹西湖山水。陈焰遥想苏轼从南麓跋涉至西岭、横贯西湖、纵览湖山的一日。她不仅用线素描这山岭盘桓的情势,还直接在山中石崖之上、翻转的虬木之上,拓印木石的肌理。让自然纹理的本身与山岭的情势叠加在一起,表现苏轼以山水怡自身的超旷豁达。山中一日,世上千年,陈焰在这里,用眼观手磨的方式,展现的不仅是湖山实景,而且是由实景生发的陶然怀远的望境,是千古不移的天机寻觅中的灵光乍现。对着光,这里呈现的是浑浑茫茫的景象,是黑胶显影前万物凝聚的瞬间。正有那么一刻,你窥见风流山壑,日照深林;窥见诸峰神秘的隐蔽。那些线、那些形仿佛在动,在行走。大音希声,众岭沉吟。《七天》是疫情中的一组作品,居家的困囿带来无尽的向往。七日,是人的避难逃循的天命之期,任杀伐沉沦,孤愁苦怨,心中总有怀想。那磨蚀的线,如若挣扎,又若星光,导引行游的探秘,点亮生命无尽的想往。
陈焰用纯然的黑白的亮线,记写“游”的感怀,勾画出中国人的“居”、“游”的境界。
——许江
许多年过去,艺术界依然难以摆脱一种流俗的观点,认为随着摄影的出现,绘画对现实性的承诺即再现变得不再有效。画家们挖空心思地寻觅摄影无法抵达的现实之境,如同人类千方百计要抵达“月之背面”。毕竟,一百五十年之前所谓“绘画的真实”,在二十一世纪已然成为一个老套的现代神话。此刻,陈焰以直截了当的方式面对当代绘画在现实与幻像、对象与本体之间的两难。她将绘画和摄影的虚幻争执悬置起来,直接面对形与影、遮蔽与显现这些更具体也更本质的问题。她抛开熟悉的画笔与画布,直接在银盐胶片上刻画出幽灵般的风景,或者说,风景的幽灵。
在我们惯常的经验中,摄影似乎是“时间的琥珀”,可以将逝去的时光封存起来。然而,摄影本身又是发生在时间中的一个事件,摄影的源初命名——光之书写,召唤出它内在的时间性。在摄影内在的时间性中,光之书写以及对世界的记忆共同成就了一个“时间的剧场”。这一切都发生在胶片这一薄薄的遮挡物上。黑色光洁的银盐胶片,不但遮蔽,而且隐藏。陈焰在银盐胶片的表面刻画出风景,那风景既像塞尚晚年对空间构造的反复推演,又如同黄宾虹瞑目时光里的浑茫一片。陈焰刻画出的风景虚弱而迷离,如同逆光蝉翼;那是一种回忆和觉知,一份在时间中潜滋暗长、反复打磨的心事。默默惛惛的记忆,在光洁漆黑的银盐胶片之刻画中,转化为腐蚀消磨的岁月痕迹,成就一场幽梦之影、光之遗迹。
保罗·瓦雷利很早就发现,柏拉图的“洞穴比喻”所描述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暗箱——我们所身处其中的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上帝眼中的一张负片。艺术所创造的,不过是这世界暗箱中的一些观看、一些记忆。因这观看和记忆,画家们从世界之夜中召唤出一个个凝望之客体。画布上的反复添加,胶片上的不断刻画,常常是为了在遮蔽中的示现。那通过遮蔽的示与现,影影绰绰,浑茫有味。这是一个从“幽冥”到“幽明”的过程,在此过程中,那在光之凝视中被莫名召唤回来的记忆,凝成一张张图像。而在那光亮之外,在黑暗的更加盛大的凝视中,世间万物再一次变得神秘、伤感起来。
——高世名
时间的负片
陈焰的作品,总让人有一种微弱却持久的震动,那震动并不来自笔触的力度,也不来自图像的奇观,而是来自时间深处对空性的叩问。她选择银盐胶片作为绘画的承载物,这本身就像是一种逆行:在影像高度膨胀、摄影几乎成为世界默认的记录方式之后,她却回到胶片,回到那几乎被遗忘的暗面,把图像从黑暗内部反向“刻”出来。不是添加,而是削减;不是覆盖,而是剥离。这种方式既像是在向黑暗索取光,又像是在向黑暗追问时间的秘密,计黑当白中隐隐透着破相显真。

天水之五
银盐胶片刻画
200cm×84cm
2025
这使她的创作在当下显得极为殊异。它并不迎合任何关于“图像”的理论,也不试图在媒介实验中谋求概念上的新奇,而是把注意力指向一个更直接、更原初的问题:图像究竟从何而来?当光在黑暗中被一点点逼出,当色彩的缺位迫使语言回归线条与灰阶的本质,图像便不再是再现的结果,而是显现的事件,存在自身在空的境域中显现的事件。陈焰的作品正是在这种事件中诞生的。

冷泉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