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书法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指鹿为马”的现象。一些人认为写烂字的才是专业的,好好写字的是业余的。烂字展你方唱罢我登台,热衷于书写粗鄙低俗的文字,以怪乱烂滥为能事,美其名曰“标个性”,实则是对书法精神的背离和亵渎。“子不语,怪力乱神”。当下书法界过分追求技法的诞奇怪烂,而忽视内容的文化品位。这种风气已经积重难返,导致书法沦为纯技术的表演,丧失其作为文化载体的根本功能。
书法美学问题与形式内容相关,书法是主客观统一的艺术。字的美感源于书写者与笔墨文字的高度融合,绝非排除创作主体、盲目迷恋直觉或屈从于非理性、无意识与本能的表达。这种“去主体”的倾向,根本上是将人降为物,无法发挥人的本质力量。古代书论强调“心手爽畅”“人书合一”等等,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部分书写者在创作主体性上趋于破碎化,笔下的文字也就只能呈现破碎化。王岳川教授指出,当前书法界存在一种危险的倾向,即把反传统、反经典、反美学当作“追新”的唯一路径,将粗鄙化、碎片化视为个性解放,这实质上是对艺术境界的恶性下坠。
王岳川教授特别指出,“文化书法”理念的提出,正是为了正本清源,呼吁书家回归经典、涵养学识,以高洁的文心书写时代正气。谈到如何恢复书法的清新雅正之美,王岳川教授提出了具体路径。其一,书家须加强国学修养,深入研读儒释道经典,提升自身的文化厚度与人格境界,如此方能“心正则笔正”。其二,在创作内容上,除了自创合乎规律的诗文以外,应选择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等具有永恒价值的文本,使书法成为传播优秀文化的媒介。其三,在审美追求上,要摒弃浮躁功利之心,回归“中正平和”的传统美学精神,以雅正之书风抵制狂怪之俗流。
王岳川教授表示,北大书法所多年来致力于培养有中国文化身份认同的书家,拒斥全盘西化的哈美哈日哈韩的所谓后现代书法。中国书法以二王为正脉,历代书法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历经千百年的考验,是大浪淘沙的结果。其实,每个时代都有时尚、流俗、怪异的另类书风,但终究被历史无情淘汰。只有那些植根传统、回应时代精神的正脉书法,才能成为历史链条记忆。如果以俗为尚,终将湮灭无闻。如果书法一味追求后现代式的插科打诨,背离传统经典,它的短暂命运是不言自明的。

王岳川教授
阐释了书法之“书”,再说说书法之“法”。
书法之“法”,既是技法之法,更是心法之法。从蔡邕“书者,散也”的论述,到孙过庭“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阐发,中国书法始终强调在规矩中见自由,在法度中显性情。这种辩证统一的美学原则,构成了书法区别于纯粹抽象涂鸦游戏的根本界限。当书写者抛弃笔法、结体、章法的诸法长期锤炼,以所谓的“原生态”“身体书写”来掩盖技艺的匮乏时,其作品便丧失了与历史对话的能力,沦为一时情绪的廉价宣泄。
画家冷军最近说,“乱吼乱写那些东西不能算书法。书法是法,很讲法度,书法能随便变吗?有几个东西有法的——佛法、道法、书法。佛法道法那是金刚不动的东西。书法你能随便随便瞎变吗?你可以变,你变了就是个水墨的抽象画,那已不是书法,也不是什么现代书风。那些日本的现代书风,其实也是不对的。”话说得直白而清晰!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蛮横的“水墨的抽象画”的自嗨倾向背后是一种史无前例的文化虚无主义立场。它否认一切历史积淀的价值,消解所有经典传承的意义,将书法从绵延数千年的文明长河中粗暴地抽离出来,抛入一个无根无源的真空地带。在这种虚无主义的视野中,书法失去了作为文化符号的厚重底蕴,沦为可以随意涂抹、任意解构的平面化存在。这种文化虚无主义与当代消费主义的合谋,构成了对书法艺术更为隐蔽的侵蚀。当市场逻辑主导艺术评价,当流量数据取代审美判断,书法便不得不屈从于即时性、奇观化的生产机制。那些刻意制造的视觉惊悚、刻意放大的身体扭动、刻意营造的书写把戏氛围,本质上都是将书法降格为娱乐工业的消费对象,以迎合大众猎奇心理的速朽产品。这种生产方式与书法所要求的沉潜往复、日积月累的修习之道完全背道而驰,却在商业资本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面对这一困境,王岳川教授强调,重建书法之“法”的尊严,必须重返中国美学的核心命题——“技进于道”。技法从来不是僵死的程式,而是通向精神自由的必由之路。从卫夫人《笔阵图》对点画形态的拟物化阐释,到怀素“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创作境界,中国书法史反复证明:唯有经过严格法度训练的技艺纯熟,方能支撑起情感表达的深度与广度。那种试图绕过基本功而直达“表现”的捷径,不过是投机取巧的自我欺骗,其最终结果只能是“野狐禅”式的虚妄。

王岳川临《集王羲之圣教序》局部
王岳川教授强调文化身份、美学身份、书法身份。书法不仅是视觉艺术,更是文化身份的表征。每一笔的起收转折都连接着数千年的文明积淀,每一幅作品都是与先贤的精神晤谈。若将这一厚重传统轻率地解构为“笔墨游戏”,便切断了书法与民族文化生命的血脉联系。当代书法创作固然需要回应现代性挑战,但这种回应应当是在深入传统之后的创造性转化,而非站在传统之外的粗暴否定。
针对当下近十几年书法展中常见的巨制化、工艺化、设计化倾向,王岳川教授认为:当作品依赖拼贴、做旧、喷洒等非书写手段来制造视觉效果,当展厅成为技术竞赛的竞技场,书法便从“写心”沦为“制作”,从时间性的艺术蜕变为空间性的装置。这种异化现象提醒我们,书法美学的当代重建,必须回到“人”这一核心——回到书写者的文化修养、精神境界与生命体验,回到笔墨与心性的真实对应。唯有如此,书法才能在快餐文化的时代守护其独特的慢美学特质,在图像泛滥的语境中保持其不可复制的灵韵。
书法欣赏也是如此,欣赏者具备期待视野,这是千年传统的积淀,崇尚中和雅正、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铁画银钩,疏密有度。书法欣赏需要为亿万老百姓喜闻乐见,这就是欣赏主客体的合一,期待视野与作品相互契合。如果期待视野与作品不合,人们就会感到不满、厌倦。一些人傲娇地认为只有自己才懂书法,天狂有雨,人狂有殃。当大道不行,只能学在民间,艺在民间,美在民间。民间有高人,高人背后是千年的书法经典传统。如果没有正脉,书法就会容易滑向书法之外、文字之外乃至人文之外。因此,大力推进书法美育迫在眉睫、势在必行。
王教授认为,选择即命运:蜜蜂向往阳光灿烂花香园地,采蜜百家独自酿蜜;而苍蝇直飞污所与虫丑勾连,臭不可闻却自谓其美。真应了鲁迅所说的话,溃烂之处艳若桃李。元代郑杓《衍极》:“夫法者,书之正路也。正则直,直则易,易则可至,至则妙,未至亦不为迷。人面则邪,邪则曲,曲则难,于是阁中苏援,转脱淫夸,以枭乱世俗,学者审其正邪难,几于何方矣。”明代项穆《书法雅育·心相》:“人品既殊,性情各异,笔势所运,邪正自形”。诚哉斯言!

唐小清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