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画学院院长丘挺难得在上海举办个展。近日,他的一批新作亮相上海芊荷艺术空间。与其为人熟知的宏大山水有所不同,这批极具个性的作品是他在去年因骨裂休养期间与自我的一场对话。水墨治愈了丘挺,他也期待水墨的“软力量”能给更多人带去抚慰与心灵的安顿。
“淡”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上观:您这次个展的20余件作品和展览的题目“抬头见喜”一样,都透出一份松弛感,这份松弛来自哪里?
丘挺:去年8月,我参加了一场篮球赛,本是凑数上场助兴,没想到右脚崴了一下,跖骨裂了。之后的几个月我索性就在画室中静心创作了一批水墨小品。有些画的是记忆深处的山水,有些是从文学世界中汲取灵光,还有一些作品则是致敬画史中的经典。

丘挺《晓山青》纸本设色2026
上观:这批作品的用墨虽然很淡,层次却很丰富。这种淡而不失韵味的风格是如何形成的?
丘挺:这首先可能和我是广东人有关,我的口味偏清淡,喜欢汤汤水水,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艺术上的思考。
今天中国的视觉艺术倾向于做加法,有视觉张力的、构成感强的、颜色重的作品成为主流,而我想把水墨中最雅致、最细腻的那种灰调子,也是我认为水墨最让人留恋的状态做一种强化。
从物理层面来理解笔墨,画得黑、画得重,自然就显得很厚。但如果用辩证的方式去看,就会发现,画得很淡,也能让人感到很厚;画得很干,也能显得很润。在画史上,董其昌就很讲究“淡中取厚”,追求淡墨里的温润感。
当然,对淡的追求也与绘画题材有一定的关系,我以前也画过很浓重的作品。此外,还与画画时的心境有关。这批画是我去年夏天受伤的时候创作的,我内心不自觉地就想追求一种云淡风轻的感觉。比如《鹊华》是我对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的一种重构,观众能在很淡的墨色里看到微妙的色彩变化。我相信这与味蕾的感觉是相似的,尽管口味很淡,但仍然能感受到韵味和层次。
上观:听说您喜欢用自己磨的墨画画?
丘挺:是的,我对墨很讲究,一般都是用磨出来的墨,有些还是老墨。用老墨画画哪怕笔墨很淡,也不会失去光泽感,这是墨汁无法替代的。
我认为,“淡”在今天是一种稀缺的品质。中国艺术无论是书画还是戏曲其实历来都讲究含藏韵味。过于铿锵,就容易削弱韵味,其中的度拿捏起来很微妙,也乐趣无穷。

丘挺《与谁同坐》纸本水墨2025
“纸抄纸”,不是简单地重复
上观:您的笔触里有一种生涩、稚拙的感觉,这是您刻意追求的吗?
丘挺:我过去的有些作品画得很精熟,但现阶段我在有意识地从“熟”里寻找“生”的感觉,生拙在我看来是很高级的趣味。
尤其是此次展出的这一系列作品,可以说是我和内心的对话,是画给我自己看的,我想在生拙与精熟、苍茫与秀润之间找到一种辩证关系。
上观:您刚才提到的《鹊华》既有古韵又有新意,为什么选择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进行艺术上的重构?
丘挺:赵孟頫是我非常喜爱的艺术家,他是一位“六边形战士”——书画、诗文、音律皆通。从绘画史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位革命家,他重新洗牌了中国绘画的审美系统。他追求古意,是为了革新。
在普遍弥漫着“进化论”思维的今天,我特别欣赏赵孟頫在艺术上“回向”式的革新——回头望,是为了往前走。
《鹊华秋色图》是赵孟頫为好友周密所作,画面不大,却表现出一种南北交融的气质。华不注山和鹊山是山水画的母题与坐标,我一直想表现它们,这次重构只是一次小小的尝试。
上观:这幅画的用色让人感觉很梦幻。
丘挺:去年,我在中央美院策划了“传移模写”中国画临摹教学作品展,探讨中国画的传承与革新。我们讨论了中国画的一种形态叫“纸抄纸”。《鹊华》就属于“纸抄纸”,但这种“抄”并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借经典图像进行个性化的演绎。我故意省略了很多细节,想画出一种雅致、朦胧、如霞光般的梦幻感,让人感觉既遥远又亲近。

丘挺《鹊华》纸本水墨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