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当代水墨画技法去突破中国画的传统表现,第一个难关是什么呢?就是要既保持中国画的传统精神与法度,即中国画论中的“骨法用笔”。但是在延伸扩展题材当中,要描述现实生活场景,又带来另外一个艺术本体表述新课题的形式处置难度。比方说,城市中有电线、有铁路、有工厂,怎么办呢?这个时候还用传统的方法来对付的话,感觉上就不够用了。那么人物画里边,像过去古代人物画,它一直都是线描表述:它不画空间、不画光影、总之不画视觉中的“世俗生态”。中国的古代绘画也不研究解剖。这都是新出来的问题,实际上也都是中国画和水墨之间的关系问题,这就产生了对传统中国画的技巧和传统中国画的文化立场带来一些挑战。
中国画和水墨画之间需要设立边界吗?是要还是不要?如果不要,难道纯种的中国画就完全只能退守在从前的士大夫审美笔墨层面?
我觉得既然要做《水墨文章》,文章要做还是要做在延伸的课题研究上。怎么样去延伸?粗略的评估有两种方案,其一是客体创新,拓宽过去没有画的题材可以在客体上做大胆突破;其二是在本体形式上革新,吴冠中提出“笔墨等于零”,刘国松主张“革中锋的命”。更为重要研究的是,本体拓宽到怎样一个层度,才不失中国画的文化身份。活跃在当下的水墨画研究状况是:一种是从“笔墨精神”方向入手推进,就是在笔墨呈现探索上做文章,例如日本书法家井上有一的用笔方法,(实际上今天中国的很多书法家还是在学习他)。井上有一的“行为”用笔方法,就让我想起中国传统画论里面有一句话叫“解衣盘礴”,形容自己在运用笔墨的状态过程,已进入旁若无人之境界,一个人在里边肆意挥洒出神入化,进入到一个完全“无我”的形神状态,把你的精神所有的血脉调动都带进去的那种感觉与状态,那么这就叫“笔墨畅神”。历史上古人已把笔墨的气质状态早已运用的炉火纯青了,只不过当时没有视频的纪录,而现在西方观众看到井上有一这种创作,把中国传统的功劳都归结到他身上去了,这其实就是笔墨上一种传承的再延伸。
另外还有一种就是艺术客体的延伸切入,画过去没有画过的题材。使得众多艺术家作品在主流大型展览中取得了巨大辉煌的成就。同时,也在某些群体展览中,个别参展艺术家很多过去不是水墨专业入道,创作出现对媒材掌控运用的生疏,导致画面形式表达远离中国画趣味,变得越来越没有中国画身份的范了,专业性显然弱,就涉及到艺术本体的根性关联。
回望传统意义上的中国画艺术,的确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把玩之物”,属社会贵族小众欣赏范围。它不可能象西方艺术触传教意而服务于公众。它“高贵”在统制阶层士大夫等受众层面。直到当下的百年间历经数次的"批判打压”,直到今天都没有“低头认罪”,反而在“否定之否定”中反衬托其文化精神本质。这说明了什么呢?上世纪八十年代,李小山先生曾说:“中国画已到穷途末路”,实际上“中国画传统”依旧是那座山,从来没有发生改变,而今天上山的人群变了,看山的视角变了,导致路径处在迷茫中,在当代尚没有见到登顶成功者。
即便叫水墨画也好,也是否要考虑它的根系问题?张振铎先生的儿子张普曾送我了一本书,其中描述到,潘天寿用书法写了一个扇面送给他的母亲,文字内容让我印象非常的深刻:“一张画,一个人,一个地域,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确是,一张画要有这几个要素,那才是具备不可替代的,应该讲是最有说服力的、最高级的东西。那么不可替代性的核心依据在哪里?你的根在哪里?你的灵魂附在哪里?这个就是一个最重要的文化身份及话语权问题。

作品《云横九派》局部欣赏
“水墨文章”有做不完的文章,有说不完的话题,正因为讨论边界具有模糊性,又在水墨画创新过程中,让我们才逐步认清什么才属于中国画的文化身份,是这一项目能够持久的原因,所以说这是武汉美术馆非常难得,也非常值得坚持的一个品牌。
武汉美术馆:谢谢樊馆!刚才谈到“水墨文章”的品牌创立及当代水墨边界的问题,那现在就请樊馆谈一下您的个人创作。这次参展作品《驿站》也是与都市相关,像您刚提到的在传统绘画中是没有都市这一题材的,因为过去没有飞机也没有机场。
樊枫:起先我画中画山水画,因为经常出去写生,实际上我前面讲了,这个写生和传统意义上的山水画就不是一回事了,过去是画写意,画心目中的山水。现在基本都是实景写生,必须要面对今天的生活,甚至还要讴歌今天的生活。当今的美术教育,在读学生也是必须要学会面对实景写生,表述现实的当下。
尽管20世纪50年代许多画家画了工厂、车间的建设场面,画了很多现代的建筑桥梁,但有些画面效果还是非常牵强僵化。一但失去画面的“气韵生动”的自然表达,反而和中国的文化精神更加疏远了,我画都市水墨时,首先要解决的是,都市作品中的画建筑直线问题。我采取用书法用笔介入,带有笔性的方式去解决这些直线。比方说有提按这样一种趣味用笔方式,去解决建筑的结构,让画面开始就有中国画的韵味。实际上我把房子当成人物在画,甚至把房子看成是人物的服装在画,这同样需要学习借鉴西洋画的造型,必须要有对造型的训练以及熟练处理透视关系,糅合在一起,才能够形成一个接近中国画款式的笔性、笔趣味道。这个过程当中,也会带来很多的挑战,以前是笔为形象服务,后来我要反过来,因形象的组合来影响于笔性,有些内容你可以用没骨笔法,有些可以用粗线条,最终通过书法用笔的糅合进去,最终对这样一个物象注入了新的趣味和情绪表达。
另外宣纸非常敏感,好的生宣纸会在两笔淡墨间都留有水印痕迹,它可以把你落笔落墨时每一个细微的犹豫,肯定等状态的痕迹,都可以给你时适记录下来,所以中国的宣纸是非常特定的宣纸,中国的墨也是特定的墨,中国的笔也是特定的笔,因此“笔墨效应”实际上就是一个这样一个材料关系。但是这种材料关系,承载着你在画画过程当中一种状态,所谓的笔墨实际上就是在考验你的创作状态的“灵魂考问”,如果你的这个状态对中国的文化、对中国的笔墨理解得比较深厚,那么就可以通过这些痕迹表露出来,不管你画飞机也好,画兰草也好,画人物也好,都可以通过你的笔性把对笔墨的理解表述渗透出来。
现在网上关于笔墨问题的争论比较多,实际上笔墨就是代表你当下控笔状态的一种记录,同时也是这个状态的一种情趣发挥的灵魂体现。比方说黄鹤楼通过诗承载着它的精神价值。实际上中国画中的笔墨就是这种精神内涵,包括非常抽象的水墨作品,它体现的还是笔墨的这个状态。即一种艺术精神,与中国画根系的一种关系,所谓的中国画的改革就是探讨与原根系的关系。
论今天的绘画中西融合,它实际上也是一个融合配比关系,这里边含有多少西方绘画技巧元素,又有多少东方绘画的笔墨内涵。我认为的水墨画创作,第一个是与根系的关系,第二个是中西配比关系。这些都会带来不同的视觉效应,同时也会带来不同的文化观念。
武汉美术馆:感谢樊馆对“水墨”的精彩评述!然后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您谈一下,在全球大的艺术语境下,未来“水墨文章”应该朝哪个方向去发展?应该处在怎样的一个定位上来继续推进这个项目。
樊枫:应该说,做“水墨文章”系列展览来谈中国水墨,是能厘清中国文化立场。而且我觉得这种立场对于我们这个民族文化的延伸,以及东西文化的融合与包容观念都非常重要。首先我们要把自己的研究做强做扎实,最值得一提的是,过去我们对什么是纯粹的“中国画身份”了解的不够深刻,而是在水墨画创新过程中才得以深入认识研究发现。我觉得文化自信不是喊一个空的口号,必须是扎扎实实的行动,艺术家要用作品说话。
创造的作品能不能够受到世人对你的尊重,这就需要艺术家思考了。最近这段时间的中国文化输出,例如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长安三万里》,网络游戏《黑神话:悟空》,这些都是我们中国文化很典型优秀的东西,试想出来后,人家怎么可能不喜欢?人家怎么会不尊重你?不可能的!只要在人类文化当中是独树一帜的,肯定会被受到尊重的。

作品《云横九派》局部欣赏
那么要创造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绘画艺术,不能说水墨是唯一的,但会是最具可能性。特别是中国画、水墨画,作为艺术影响人类世界是充满希望的,也是相对来讲是非常有优势的。这么有优势的一个文化项目,而且有这么多年的深厚积累,没有理由不把“水墨文章”做下去,只有做好做扎实,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伟大的艺术家,最终去影响世界,在世界水墨画领域我们可制定规则话语权。
所以,我觉得这个应该是一个美术馆最应该做的事情,我们美术馆现在有这么好的项目,只要是在经费允许的情况下,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觉得应该要坚持。只有坚持自己的文化品牌,只有坚持自己对艺术的解读和自己的理解,这样的美术馆,它才是有灵魂的美术馆,有灵魂的美术馆,才能够称之为货真价实、名副其实的国家重点美术馆。
(来源:樊枫艺术工作室)
艺术家简介

樊枫,1958年生,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一级美术师,二级教授。中国博物馆协会美术馆专业委员会理事,湖北省中国画学会副会长。湖北美术学院、江汉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武汉画院专业画家。2008—2020年,任武汉美术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