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露水还压在草叶上,空气里满是清冽的味道。我寻了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支起画箱,动作近乎一种仪式。笔尖尚未落下,第一步的“看”已然开始。这“看”并非日常的浏览,而是一种屏息凝神的“凝视”。我要看的,不单是山体的轮廓、树木的姿态、溪水的流势,更是要看清光是如何一寸一寸爬过山脊,如何在水波的褶皱里碎成万千金鳞,如何给每一片叶子镶上虚幻的边。风是看不见的,但能从树梢的微颤、草叶的俯仰中“看见”它的形状和性情。这种看,是邀请,是等待,是让外在的景致缓慢地、不带任何功利心地沉入眼底,再沉入心底。

舟 50×60cm 2026年
从“看”到“写”
古人论画,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师造化”的第一步,便是虔诚而长时间的“看”。它要求你放下头脑中已有的成见——那关于“树该如何画,山该怎样皴”的程式知识,全然打开感官,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此刻此地的所有真实。色彩不再是颜料管上僵死的名称,而是光与空气的混合物。形状也不再是轮廓线的囚徒,而是由光影、质感和空间关系共同构筑的活的生命。在这种凝视中,我与眼前的山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它向我展现最精微的细节,而我,则以全部的注意力作为回报。这是一种深刻的交融。在“看”的深处,物我的界限逐渐模糊。

铁槎山之一 40×50cm 2026年
然而,当画笔终于触碰画布,“看”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写”。这个“写”字,实在是中国艺术精神的核心。它意味着绘画与书法同源,不是被动的摹仿,而是主动的书写,是带着笔意、节奏和韵律的概括与提炼。自然之象纷繁复杂,光影流转不息,若想事无巨细地照单全收,不仅不可能,亦无神韵。写生的妙处,正在于这“取舍”的智慧。
石涛说:“搜尽奇峰打草稿。”这“搜尽”是广博地看,而“打草稿”便是大胆地写。我的眼在自然中“搜”,寻找最能打动我的结构、最富表现力的线条;我的手则在画布上“打”,将繁杂的枝节舍去,把琐碎的光影归纳,只留下最能体现物象风骨与神气的线条与块面。这是一种翻译——将三维的、彩色的、流动的自然,翻译成二维的、黑白的或浅绛的、凝固于画面上的笔痕。取舍之间,考验的是画者的修养与判断。何处该密不透风,以营造丰饶之感?何处该疏可走马,以留出呼吸的空隙?一树一石,如何安置,方能得平衡之势?这一切,都在这“写”的过程中反复权衡。

铁槎山之二 30×40cm 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