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水性偶然”服从“形式必然” ——窦凤至水彩教学体系初探

美术馆里的课堂

以下均为窦凤至青岛大学学生水彩作品｜赵旺祺提供

摘要：本研究以青岛大学原美术学院教授窦凤至的水彩画教学体系为对象，剖析其如何将个人跨文化生成的艺术实践智慧，转化为一套系统化、可操作、具有学科自觉的教学方法论。研究指出，该体系以形式语言分析与视觉思维建构为核心，通过阶梯式课程设计与课题制教学，实现了从侧重技艺摹写向强调思维建构的教学重心转移。其编著的《水彩画形式语言教学研究》标志着对水彩画隐性知识的显性化与课程化努力，体现了学科教学知识（PCK）的自觉建构。同时，通过营造实践共同体，该体系实现了个人艺术理念向可持续学术传统的转化。在国际水彩高等教育的谱系中，该体系展现出区别于英、美传统的结构理性主义特质，为思考绘画基础教学的现代路径提供了独特的跨文化方案。本研究旨在客观呈现该教学体系的内在逻辑、学术贡献及其对当代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特别是水彩画学科建设的范本价值。

关键词：窦凤至；水彩教学；形式语言；视觉思维；学科教学知识（PCK）；实践共同体；高等美术教育

引言

在当代水彩画发展与高等美术教育交汇的脉络中，窦凤至呈现为一个兼具深度艺术实践与系统教学建构的典型案例。其艺术创作融合俄罗斯学院派的造型理性、西方现代绘画的形式自觉与中国美学的写意精神，形成了独特的视觉语言。中国国家画院公共艺术院执行院长杜大恺教授评价其为“青岛水彩画重镇中的佼佼者之一”。窦凤至个人绘画风格与艺术理念，另文表述。

窦凤至的影响力远不止于个人创作。其长期执教于青岛大学美术学院所形成的、并在退休后仍持续产生效力的水彩画教学方法论，展现出明确的理论自觉、严谨的课程逻辑与清晰的方法论追求。其核心在于，将艺术创作中至关重要的形式生成能力，转化为一套可教授、可训练、可发展的思维程序。杜大恺指出其编著的《水彩画形式语言教学研究》是“其多年来从事水彩画创作与水彩画教学的经验集结”，且“正当其时”，精准回应了水彩画教学系统化探索的时代需求。窦凤至这一探索与中国美术家协会水彩画艺术委员会主任陈坚教授的观点深度契合，陈坚认为其教学旨在让学生“具备诸多帮助他们重获新生的能量去绘画”，并“更深入地回归到造型艺术本体的训练与绘画形式语言的培养”。

本研究的理论视角主要建立在两个核心概念之上：学科教学知识（Pedagogical Content Knowledge, PCK） 与认知建构主义。PCK由李·舒尔曼提出，指教师将学科内容知识转化为易于学生理解的教学表征形式的特殊知识。青岛大学美术学院院长王绍波教授评价窦凤至的工作是“对当代中国水彩画学科建设的一次重要的科研创新”，赋予了其“学术化品质”，精准概括了其工作的PCK建构价值。认知建构主义（以皮亚杰、布鲁纳为代表）则为理解该教学体系提供了学习理论基础，它强调学习是学习者主动建构认知结构的过程。窦凤至的形式语言教学，本质上是引导学生主动建构关于视觉组织的认知图式。

当前，中国高等艺术教育正处于深化专业内涵、重构培养模式的关键阶段。基础教学如何超越单一的技能训练，有效激发学生的创造性思维与个性化表达？传统画种在当代语境与学院体制中，如何夯实学科基础、更新教学话语，并在国际艺术教育的对话中确立自身的学术坐标？窦凤至的教学实践为回应这些普遍性课题提供了一个具体、深入且已产生广泛影响的实证样本。他始终以谦逊的实践者姿态，专注于解决水彩画专业教学中的具体问题，其体系的形成是个人艺术经验、跨文化视野与长期教学反思自然化合的结果。

武天隆｜卡俄斯症候｜2022

本研究旨在超越风格赏析的个案研究，聚焦于窦凤至作为美术教育者的理论贡献与实践智慧。通过系统剖析其教学理念、课程架构、方法转化及传承模式，本文试图厘清：第一，形式语言教学观的具体内涵、学理基础及其在国际艺术教育脉络中的定位；第二，课程设计如何将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教学阶梯，并在认知科学视角下实现规范与个性的辩证统一；第三，教学实践在何种意义上实现了从经验传授到学科教学知识（PCK）的升华，以及这一转化的学术价值与方法论启示；第四，实践共同体如何保障其理念的代际传承与动态演进，以及这一组织模式对学科建设的启示。期望借此研究，清晰呈现窦凤至教学体系的独特价值，亦可为绘画专业教学的范式反思与创新提供一份具有参照意义的学理分析。

第一章

教学理念的生成

窦凤至教学体系的独特性，深深植根于其“画家-学者”的双重身份，以及由此展开的跨文化生成性艺术实践之中。理解其教学理念的生成，必须首先回溯其艺术创作与知识构建的逻辑起点。

其“画家-学者”的双重特质，在个人历程中得以清晰塑形。国内阶段，他毕业于山东纺织工学院实用美术专业，并于中央美术学院徐悲鸿画室、油画技法助教班深造，奠定了坚实的造型基础与油画实践能力。其关键转折在于2001年至2006年留学俄罗斯，先后于俄罗斯国立师范大学（获美术教育硕士学位）与列宾美术学院梅尔尼科夫工作室研习，成为中国留学俄罗斯首位以水彩画创作取得5分+的毕业生（红色毕业证书）。这段经历使其系统内化了欧洲绘画基于结构分析与空间构筑的理性传统。与此同时，他始终对中国古典美学中“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书画同源”等核心观念保持着深切的体认与持久的探索。

跨越中西的学养，养成了其独特的艺术方法论。在其成熟期代表作，如《浮光之城》《海港之夜》《帆之城》系列中，他将青岛的地域景观与历史痕迹，主动提炼、解构并重组为高度概括的几何意象与承载时间隐喻的视觉肌理。这并非简单的写生或再现，而是一个对多元视觉文化资源进行主动分析、萃取、重构与意义赋予的形式生成过程。艺术创作，于此成为一种研究与创造的合一。

正是基于上述双重身份的立场与形式生成的创作实践，其教学理念得以自然生发。它超越了单纯技艺传授的层面，指向一种融合了理性分析与感性创造、贯通中西艺术理路的思维训练。下文将从国际比较的视野、核心内涵的阐释、教学的具体指向三个维度，对这一教学理念进行系统解读。

侯振惠｜山山而川｜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