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水墨人物画,与体道的山水画和遣兴的花鸟画不同,因其创作对象是更容易被感知和接受的人本身,所以自创始就承担着“成教化、助人伦”的功用,即便到了当代语境之下,除了极少数画家从学术层面对水墨人物画的探索之外,主流依然是基于特定主题的文学式叙事。而由于特定主题精神指向的单一性,当下的中国水墨人物画领域呈现出一个奇特的现象——作品创作意图极度雷同、思想主题极度雷同、题材选择极度雷同、艺术语言极度雷同乃至呈现方式都极度雷同,绘画的精神性则由此变得极为浅薄和孱弱——对于作为主体精神视觉化的绘画艺术,这显然并非健康现象。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反观王晓辉的“微水墨”创作,其在创作观念和精神层面的追求和拓展无疑能给我们更多的启示。
王晓辉/作品15.5cm×23cm
“微水墨”创作已经持续了二十年,王晓辉所画的从现代城市的普通人到偏远山区的老百姓也已数以千计,目前已有股民、烟民、假唱、北漂、老兵、小红人、宝塔山下、陇西山人、秦岭山人、山下纳西人、善家沟的老人、草莓姑娘、大梁江的山民、小凉山、大凉山、哈萨克兄弟、苗族阿婆等各具特色的系列,作为他“以写生为创作”理念的艺术实践,形成了个性化的艺术语言和艺术风格,而在绘画的观念和精神层面,也有三重学术意义值得关注:
首先,王晓辉对“微水墨”的选择,是对艺术的批判精神的坚守。众所周知,绘画创作在以获奖和市场为导向的当下,出于歌颂或表现某些主题为目的,作品尺幅越来越大、形式感越来越强,而画家驾驭能力却未能跟上尺幅的膨胀,导致作品整体呈现出假、大、空的状态。究其根本,在于这些绘画意图是为了迎合外在的需求,绘画的精神指向也是某些肤浅的主题,画家主体精神被压抑乃至消解,在画面尺幅越来越大的情况下,画家愈发沦落为陪衬与工具,艺术与生具来的批判精神如同泡沫一样灰飞烟灭。正因此道非正道,所以王晓辉的“微水墨”反其道而行,选择以“微不足道”的尺幅,用写生这种最鲜活的方式,把一个个真实的人物描绘下来。这里的人物并非精英而是普通人,这里的真实也并非表象层面的写实,而是对人物从外在形象到内在精神世界的完整呈现。如此一来,画面尺幅的内敛与主体精神的饱满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张力,给人一种气象逼人的现场感和真实感。艺术的批判精神,正在于对人生存状态和精神体验的真实传达,在被制作出的虚假现实面前,真实是最有力量的批判。从这个意义上,“微水墨”虽然“微”,却有着比煌煌巨制更为震撼的艺术感染力。

王晓辉/作品15.5cm×23cm
其次,王晓辉对“微水墨”的坚持,体现出艺术家深刻的人文关怀。人物画的核心是人,这就决定了“画什么”和“如何画”同等重要:“画什么”是画家对绘画对象的选择,其背后是画家精神意图的驱使;“如何画”是画家对艺术语言的选择,其背后是画家艺术修养的积累。画家既是时代的亲历者又是时代的观察者和记录者,“画什么”的选择直接体现了画家是蒙眼臆造还是直面真实的态度。在这个时代,随着社会发展越来越快,国家越来越强大,作为微小个体的普通人,就成了被模糊和削弱的背景。特别是边远地区的百姓,由于乡村和城市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们跟不上城市的节奏,成了被时代遗落的人。
“微水墨”所关注的恰恰是被时代模糊和遗落的普通人,这种关注源自王晓辉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和热爱,这种热爱并非主题创作那种口号式的肤浅叫嚷,而是保持着深刻的清醒和客观——“微水墨”没有主题,对象不是精英和名流,也并未刻意做传统与现代造型的融合和转述,甚至画家丰富的个人情感和精微的笔墨技巧都被潜藏于所画的人物形象之中——画家关注的是所面对的人本身而不是自我表达,作为描绘对象的普通人不是外在于他的客体或素材,而是他发自内心理解与同情的生命,他要呈现的是那一时刻面前那位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世界。如同老子所说的“涤除玄览”,王晓辉坚信:只有画家放下了身份和态度的傲慢,放下了习以为常的审视和评判,放下了猎奇的意图和炫技的渴望,才能够与另一个生命产生精神共鸣,这无疑是“微水墨”对当下绘画创作观念的巨大贡献。

王晓辉/作品15.5cm×23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