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鲁湘 | 书以言志——王鲁湘书法感言汇编

楹联是中国书法艺术的表现形式之一，最早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汉魏时期的春节习俗，即在门户两侧悬挂写在桃木板上的文字，称为桃符。王安石有诗曰“只把新桃换旧符”，说的就是这。

由于汉语的对偶性，也由于律诗中必须有对偶句，加上中国人崇尚对称平衡的秩序感所带来的稳定性，还有中国木结构建筑体系的楹柱必须左右对称，这就从语言、哲学和应用场景诸多方面决定了楹联书法的发展走向。所以，从语言上说，楹联必须是字数对称、音节对称、词性对称的，而音韵，由于汉语是有声调和韵脚的，所以为了表现出汉语这一独特的音韵美，楹联还必须音韵相对，即平声对仄声。特例除外，大部分楹联都以仄声落在上联末字，以平声落在下联末字。这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心理，即音韵绵长舒展，表示余音袅袅，气韵悠扬。

楹联内容包罗万象，可适用于中国人所有的生活场景，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自不待言，最重要的是对居室环境和建筑空间的点题。庄重如紫禁城三大殿，典雅如江南园林亭台楼阁，野逸如山中茅舍，超尘如道观佛寺，都必须有楹联点题命景。文人墨客的私人空间更是离不了楹联明心见志。市井百业也有自己的楹联，更是机巧智慧。所以我常说，匾额加楹联，就是中国空间的人文标题。什么空间配什么楹联那是乱来不得的，好楹联一定为好空间加分增色，而且还可能为好空间传播美誉，流芳百世。

各种书体都可以用来书写楹联，这往往要视书家善长和楹联内容与情调来定。比如宫殿就不适合草书楹联，但山亭茅舍就可以。书斋楹联篆隶行草均可，但最好是大儒手笔，有书卷气，不可有江湖气。如此等等。

我喜欢书写楹联，偶尔也自撰，但更多的是书写前贤佳句。因为前贤几乎穷尽了中国人文空间所有的应用场景，那些奇思妙想，那些美妙形容，那些对汉字的敏锐新奇的感受，还有，古人道通天地思入风云的诗心，都是今天的我们所缺乏的。古代文人的汉语写作遵循汉语天生的对偶性和音韵节奏，今天的文人使用的现代汉语是欧化了的中文，已经解构了古汉语的美学结构，所以，在楹联这样的创作情景上，还是虚心向古人低眉为好。

我的楹联书写的内容很广，但重点集中在文人空间，场景包括读书、赏画、饮酒、品茗、抚琴、看花、游观、交友等等雅事；写这些内容的楹联时，多用行书或行草书，取其活泼和书卷气。篆书一般借鉴《毛公鼎》《散氏盘》和《大盂鼎》，尤其喜爱《散氏盘》的萧散不覊，书写楹联多为社稷民生的庄重之句。隶书喜欢《张迁碑》《西狭颂》《石门铭》，写的内容也都高古典雅。这三个板块合起来，竟然暗合《诗经》的风、雅、颂，真是太有意思了。

——王鲁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