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本丙烯
90×79cm 2023
十岁之前,沐磎做过大量造型训练,但这套训练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学院素描。训练的方式主要是临摹、写生和想象结合起来,去训练观察力、记忆力和想象力。据安源兄说,沐磎画过超过一万幅线描速写,有时一次就画几十幅。这被称为“挑战肌肉记忆”。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因为它把绘画从脑子里的想法,重新放回到手、眼睛、身体和漫长时间里。这让我想到民间艺人的训练方式。民间艺人很少先讲一套完整理论,他们靠反复做,靠手上留下的经验,靠身体对形的熟悉,慢慢形成判断。这里的训练不是把一个孩子训练成乖巧的绘画机器,而是让他的手先跑起来,让眼睛和手之间形成一种熟练的默契关系。也正因为如此,沐磎后来的自由是有来处的。他的线条、形体和构图里,常常有一种速度极快的东西在里面,就像身体和脑子在不断的赛跑,有些画中手跑赢了,有些画脑子跑赢了。这可能也是我们能在画面中觉察到某种天然的差异。

RAGON
纸本油画棒
79×202cm 2025
十岁之后到十五岁,李沐磎开始尝试大尺幅的创作,几年下来累积了超过千幅的作品。油画棒、丙烯、油画、水彩等一切可用材料都在这一阶段开始熟练。创作数量绝不是要证明一个人的勤奋,比勤奋更重要的是,小沐磎很早就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了大画的尺度之中。小画可以靠手腕解决,大画不行,大画需要肩膀、手臂、步伐,需要人在画面前来回移动,这时候赛跑的不仅仅是脑子和手,眼睛也加入到这项竞赛里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李沐磎的抽象不是突然出现的。安源兄说,李沐磎经历了从具象向抽象的自发转变过程。自发很关键,它不是先读了抽象艺术史,再决定走向抽象;而是当大尺幅、强节奏、快速用笔和强烈色彩不断积累之后,具象的壳慢慢不够用了。原来的对象被挤压、拆开、拉长、重组,最后变成色块、线条、方向和速度。抽象在这里不是一种风格选择,而是绘画自身与身体性的双重压力而自然爆发的结果。沐磎曾说过一句话:“艺术就是爆炸。”这句话听上去很孩子气,也很危险,因为它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种不受控制的宣泄。但李沐磎的爆炸不是没有前因后果的乱来,早期大量线描训练提供了形的肌肉记忆,持续大画提供了空间的身体经验,音乐则提供了节奏和情绪的触发。只是他处理绘画与情感关系的那根“引线”较短而已,以至于自己很难跑出自己作品的爆炸的“安全”范围。

废墟的礼拜日
纸本油画棒
119×186cm 2025
因此,看沐磎的画,我更愿意相信其中有一种长期的感受习惯。他不是先有一个清晰的主题,再去寻找形式;他往往是先被某种声音、速度、颜色或情绪击中,然后在画面里寻找一种能让它停下来的结构。这一点,从沐磎最近常听的音乐里,或许能找到线索。安源发给我的歌单中,有大量电子音乐、节奏性很强的曲目,也有动漫、游戏、流行音乐里的旋律性片段。像Tobu、Trivecta、Aspyer这一类音乐,常常依靠重复、推进、爆发和回落来组织情绪;而一些老港风的粤语歌曲,又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抒情缓冲。从沐磎的音乐单也能回应他的绘画,不是某种单一趣味,而是一种对节奏的敏感所致:什么时候压住,什么时候放开,什么时候让色块撞在一起,什么时候让线条绕过去。音乐是我们理解沐磎绘画的一个临时入口,但他并不是在“画音乐”,更不是把音乐翻译成图像。沐磎只是在借音乐找到自己的呼吸,也想到了自己当时高考前去北京学画,整个画室的外地学生都听许巍,都会被那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的歌词莫名感动。很多人画画时容易沉浸在故事里,画面靠内容往前走;沐磎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已经可以让画面靠音乐的节奏往前走。节奏不是速度快慢这么简单,它包括重复、间隔、重音、停顿和转折。

珍贵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