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和各大美院院长说起一句话:宁可作品尚有缺憾,绝不全盘复刻前人。我始终鼓励青年画家,奋力从传统程式的桎梏中突围。当吃透所有古法笔墨、遍览历代经典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是挣脱范式枷锁,实现对传统的超越。人天生本真的灵性与自我,远比后天习得的固定套路更为珍贵。
我曾与乔宜男深入长谈,深知长年临古研习的过程里,他早已敏锐察觉到这套范式带来的束缚。我觉得这可能是乔宜男在无数的学习中间意识到一种危险。早年他的笔法、墨法、造型、构图、意境营造,处处都能看出传统渊源。他刚进入国家画院时,也有一个坚守前学的过程。但艺术创作最忌讳的,就是落笔皆有来路,全然没有自我生发。艺术的至高要义在于无中生有,于空寂之中生发全新意趣,以归零之心重塑个人艺术面貌。
画界常说的“一切归零”,本质就是舍弃固化的笔墨套路,清空多年临摹积累的惯性,回归本心、忠于自我的创作思路。
正因如此,进入国家画院之后,乔宜男年年主动求变,本次展览呈现的蜕变尤为突出。学院教育皆受写实教学体系影响,学生们长久困在传统写意固有框架里,难以挣脱。这也是所有花鸟画家共同面对的两大终极难题:造型难出新意,笔墨难破定式。数十年打磨造型功底,好不容易做到造型精准成熟,想要彻底推翻长期养成的绘画习惯,难如登天;笔墨亦是同理,长年作画形成肌肉记忆,落笔自有固定程式,如同运动员的本能反应,根深蒂固。
乔宜男能够彻底跳出西安美院时期习得的传统范式,完成跨越式蜕变,十分难得。

今天谈论乔宜男的艺术成就,核心要厘清一个问题:专属于乔宜男的艺术个性,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本质就是在庞杂厚重的传统体系中,找回本心、确立自我,这是艺术家终身的修行。
本次展览我完整看完了他这批新作,数量颇丰,观感焕然一新。最直观的感受是,他真正完成了自我的确立,为当代花鸟画注入了全新生机。挣脱传统束缚之后,视野豁然开阔,开辟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格局。站在他的画前,我可以毫无愧疚地说:我们有当代花鸟画了。这就是中国花鸟画的希望所在。
他第一重关键性突破,是重构了花鸟画的画面结构。传统、近现代与当代花鸟画最核心的分野,归根结底在于画面结构的差异。结构的革新,代表艺术家观察、体悟世界视角的转变,是一套全新审美体系的重建。纵观历代花鸟画脉络,几乎找不到和乔宜男同类的画面结构,这是极具开创价值的探索。
山水、人物画亦是同理,所有艺术革新,必然从结构突破起步,结构重塑是创作中最难达成的变革。早年撰写当代水墨研究文章时我便提出:传统绘画以“气韵生动”为第一准则,而当代水墨,要以结构革新为首要标尺。倘若画面结构毫无新意,空谈气韵生动终究是空中楼阁。艺术家必须拆解固有的观看逻辑,跳出古人的构图范式,依从本心重新搭建画面,构建独有的审美体系。
写实绘画本身存在局限,一味复刻物象表象,眼见之物直接照搬入画。此前赴澳大利亚写生,郭怡孮老师专绘草木根系,跳出纯粹写实写生的局限,赋予物象全新的画面结构,我将这类创作概括为“印象性结构”。

所有艺术家的突破性变革,路径大抵相通:捕捉物象内在神韵,依托内心感悟重构画面结构,再以笔墨落实于纸上。绝大多数花鸟画家的瓶颈,便是困于写实化的固有结构,跳不出物象外表,无法基于内心重塑画面,终生难以形成个人语言。
所以我评判当代画家有一条核心标准:先观画面结构。若依旧沿用陈旧传统构图,便谈不上真正的创新。
第二重突破,是塑造出独属于自己的全新艺术形象。乔宜男早年作品偏写实、描摹物象追求形态完整、细节交代周全,而今全然释放了天然灵性。真正的创作应当遵从内心感受,不盲从肉眼所见的表层样貌。中国古典绘画本无西式写生概念,古人讲求“写真”,而非单纯描摹实景。
范宽隐居太白山体悟山水,听风声泉响、观林间禽鸟,以心神悟道、以神韵塑形,而非机械复刻眼前景物。传统绘画追求的“真”,是万物内在的精神气韵,而非外在表皮形态。近百年西方写实体系传入国内,让画坛普遍陷入描摹表象的困局,执着于形体、轮廓的精准复刻,恰恰背离了中国画的核心精神。
历代花鸟大家作画,从不拘泥物象外形,唯求抓取物象内在神韵。乔宜男当下的作品,完全褪去早年写实痕迹,不循固定范式,不刻意复刻现实景物,而是体悟物象神韵后,在偏抽象的维度创造全新艺术形象。塑造全新视觉形象,正是艺术创新的核心落点。
第三重突破,是建立起一套专属个人的全新笔墨体系。传统“五笔七墨”是国画根基,但若是死守这套法度,只会自我设限、终身受缚。国家画院不少老一辈画家,一生深耕古法笔墨,技法纯熟老道,到头来却始终复刻前人程式,被传统笔墨反噬,困在固定套路之中。
多数人只临摹大师笔墨的外在形态,没能参透笔墨的本源:历代大家的笔墨,皆发自本心、源于真性,而非一套固化模板。世人学到的笔墨,大多是标准化的临摹范本;唯有从自身心性生发出笔墨意趣,才能超越古法,自成一家。乔宜男的写意花鸟画获得得了前所未有的新生,使花鸟画又成为了一门活的艺术形式而存在。
乔宜男如今的笔墨全然发自本心、流露真性,彻底挣脱各类固有程式。伟大的艺术本就是随心生发、无拘无束的创造,绝非循规蹈矩、照猫画虎。一味固守套路的创作,只能落入末流。反观当下画坛,不少画家依赖照片写生、机械照搬实景,毫无主观创造,作品平庸乏味。
国际顶级艺术品拍出高价,本质是对人类原创创造力的认可。很多人看不懂当代创新作品,诟病笔墨简单,实则是认知局限。用传统写实技法标准去衡量当代探索性艺术,本身就是评判逻辑的偏差。

我常劝画家放下纯粹写实复刻:相机、摄影设备可以精准记录世间万物,机器能完成的记录工作,不必交由艺术家重复劳作。画家的核心价值,在于人的主观心性、内在创造力与独立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