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二王法帖，体悟魏晋风骨——王岳川为北大书法文化高级研修班讲授临摹创作课

王岳川教授授课提纲

一、《乐毅论》的历史背景、人物特性、精神品格、书法名作

课程前半段的一个半小时，王教授先解读《乐毅论》文章的作者，历史背景，人物关系和史记记载的故事。

司马迁《史记》卷八十《乐毅列传》：“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乐毅独率燕军深入，连下齐七十余城，唯莒、即墨二城坚守不下。会燕昭王卒，惠王立。惠王自少时不快乐毅，齐将田单乃纵反间，宣言乐毅欲据齐地称王。惠王遣使代乐毅，召其归国。乐毅知惠王猜忌，恐归国遭诛，遂奔赵。后燕军大败，惠王悔悟，遣使致书致歉，乐毅作书回复，剖白自己一心为公、无半分怨君之心。”

三国魏夏侯玄（209—254，字泰初）根据《史记》历史记载写出了《乐毅论》文本。作者为，正始玄学清谈领袖。他身处司马氏夺权、君臣秩序崩塌的乱世，借战国乐毅事迹抒发理想君臣之道，借此自明心志。

《乐毅论》原文：夏侯玄（泰初）

“世人多以乐毅不时拔营即墨（为劣是以叙而）论之。夫求古贤之意，宜以大者远者先之，必迂回而难通，然后已焉可也，今乐氏之趣或者其未尽乎，而多劣之。是使前贤失指于将来不亦惜哉，观乐生遗燕惠王书，其殆庶乎机，合乎道以终始者与，其喻昭王曰：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是存大业于至公，而以天下为心者也，夫欲极道之量，务以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於盛隆，合其趣於先王，苟君臣同符，斯大业定矣。于斯时也，乐生之志，千载一遇也，亦将行千载一隆之道，岂其局迹当时，止於兼并而已哉，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也。不屑苟得则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则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讨齐以明燕主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围城而害不加於百姓，此仁心着於遐迩矣，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令於天下矣；迈至德以率列国，则几於汤武之事矣，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牧民明信，以待其弊，使即墨莒人，顾仇其上，愿释干戈，赖我犹亲，善守之智，无所之施，然则求仁得仁，即墨大夫之义也，任穷则从，微子适周之道也，开弥广之路，以待田单之徒，长容善之风，以申齐士之志。使夫忠者遂节，通者义著，昭之东海，属之华裔。我泽如春，下应如草，道光宇宙，贤者托心，邻国倾慕，四海延颈，思戴燕主，仰望风声，二城必从，则王业隆矣，虽淹留於两邑，乃致速於天下，不幸之变，势所不图，败於垂成，时运固然，若乃逼之以威，劫之以兵，则攻取之事，求欲速之功，使燕齐之士流血于二城之间，侈杀伤之残，示四国之人，是纵暴易乱，贪以成私，邻国望之，其犹犲虎。既大堕称兵之义，而丧济弱之仁，亏齐十之节，废廉善之风，掩宏通之废，弃王德之隆，虽二城几于可拔，覇王之事逝，其远矣。然则燕虽兼齐，其与世主何以诛哉。其与邻敌何以相顷。乐生岂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顾城拔而业乖，岂不知不速之致变哉，顾业乖与变同，由是言之，乐生之不屠二城，其亦未可量也。”

夏侯玄在《乐毅论》中提出，乐毅并非无力破城，而是不愿以杀伐征服齐人，打算以德感化百姓，让齐国自愿臣服，谋求长久王道，而非一时兼并之功。文章主旨总结全文核心论点：评判贤臣不能只看短期战功，应体察其安定天下的本心；君臣相知贵在互信，乐毅的隐忍、退让、公心，是古往今来人臣的最高典范。此文既是史论，也是夏侯玄身处乱世的自我写照，后世经王羲之楷书传播，文史、书法双重价值流传千年。

王羲之有感于乐毅的仁厚忍辱的伟大形象，而多次书写《乐毅论》。王羲之取夏侯玄此文以小楷书写，作为教子范本。文章论忠臣进退、处世格局，兼具文辞教化与书法法度，成为王氏家学教材，南朝起便被宫廷珍藏、广为临摹。被历代推为“正书第一”小楷典范。

《乐毅论》是王羲之45岁时创作的小楷代表作，作于东晋永和四年，内容为三国夏侯玄所撰的乐毅伐齐史事，王羲之曾将它作为范本传给王献之，真迹已失传，现存以南宋《越州石氏本》和明代《余清斋帖本》最佳，历来被多位名家推崇，隋智永称它为"正书第一"，清人钱泳誉它为"千古楷法之祖"。它是魏晋中和之美的典范，具体体现为外表雍容内含骨力，兼具儒道思想意蕴，意境高远，虽是小字却有大字的雍容气势。

《乐毅论》在中国书法史上有里程碑的美学意义，它标志着楷书彻底脱离隶书遗风走向成熟，为后世唐楷发展奠定了基础。它为后世书法森严法度奠定了基础，欧阳询等历代大家都从中汲取营养创立风格，它不但是王羲之的艺术巅峰，更承载了魏晋文人的追求，至今仍是学习小楷的上乘法帖。

王羲之内擫风格代表作《乐毅论》，笔法精严有度，变化自然，柔中带刚，去除了钟繇楷书的留存的隶书意味，标志着真正楷书的成熟；起笔逆入藏锋，行笔用中锋，线条饱满，收笔含蓄回锋，各类点画各有精妙处理。它的结体端庄又灵动，字形偏扁，中宫收紧，整体稳定；做到欹正相生，局部欹侧而整体端正；疏密安排得当，字形大小参差，还在楷法中融入隶书与行草意趣，活泼又不失法度。它的章法自然富有韵律，纵有行横无列，行距疏朗气息流通，字势错落大小随形，上下字顾盼呼应，整体松紧合适节奏自然。

关于王羲之将《乐毅论》传给儿子王献之的记载，出自唐代张彦远的《法书要录》，记载了王羲之给王献之的《笔势论》序言，王羲之提到王献之有书法天赋但不熟悉规矩，因此写下《笔势论》，并将《乐毅论》和《笔势论》一同传给王献之，称其为家宝家珍，要王献之珍藏秘守，勤加钻研即可有所成就。“告汝子敬：吾察汝书性过人，仍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今述《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犹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录此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扬波腾气之势，足可迷人。故辨其所由，堪愈膏肓之疾。今书《乐毅论》一本及《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势显。存意学者，两月可见其功；无灵性者，百日亦知其本。此之笔论，可谓家宝家珍，学而秘之，世有名誉。笔削久矣，罕有奇者，始克有成，研精覃思，考诸规矩，存其要略，以为斯论。初成之时，同学张伯英欲求见之，吾诈云失矣，盖自秘之甚，不苟传也。”当初就连同学张伯英求观，王羲之都谎称已遗失，不肯轻易示人。王献之当时仅十一岁或七岁，王羲之还在帖末题了“书赐官奴”，官奴是王献之的小字，体现了他对儿子的期望，以及对这次传承的重视。

王羲之《乐毅论》

王岳川教授课堂现场示范临写王羲之《乐毅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