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钵与芒鞋悬浮于浓墨之中,当白粥里的种子在记忆深处发芽——杨键的诗与画,是一场从废墟中打捞光明的苦行。他的画并非虚无,而是丰饶的沃土;他的钵亦非静物,而是精神的象征。李安源以细腻笔触,勾勒这位“哀悼者”如何将苦难化为养分,在断裂处接续传统。一粒种子,何以点亮此心光明?答案,就在这向死而生的美学之中。
——编者按
被供奉的种子:杨键的诗与画
丙午正月,与诗人杨键在中山码头附近的长江边漫步。从街巷到江畔,眼界豁然——浩浩江水川流不息,绵延不绝的芦苇在江风中摇曳,我对杨键说:它们真像哀悼者啊。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这比喻来自杨键的诗——他的文字早已渗透了我的观看方式。
登上一个崭新的观景台,远处的江面轮船往来如梭,浩瀚的江水让岸边每一个注视它的人,神情和姿态都如此相似,就像芦苇一样拥有了短暂的存在。长江是杨键诗歌中的一个重要意象,读他的《长江水》我不止一次落泪。这时,午后的阳光照在诗人身上,厚重的影子如一尊久经风霜的巨钟,杨键指着旁边的一棵乌桕说:“乌桕是很美的树,你看它的果实像不像一粒粒的白骨?”这让我想起他写过有关乌桕的句子:“冬天越黑,它们越美,黑色的冬天好像它们上等的肥料。”乌桕的美,要以冬天的黑为底色。骨头的美,要以死亡为底色。杨键的审美令人惊讶,也令人不安——他似乎在告诉我们,美从来不是轻盈的、愉悦的,而是沉重的、痛苦的,是从黑暗深处生长出来的东西。所谓“向死而生”,在他的诗画中不仅是哲学命题,更是可见可触的现实。

江畔的杨键,李安源摄
阳光渐渐西斜,一道光在江心蓦地升起,江水在光的涤荡中变成了墨浪。光与黑,在此刻融为一体。这是我理解杨键的起点。
一、一粒种子
二〇二五年,杨键的新诗集《一粒种子》出版。这个书名看似朴素,实则藏着全部的奥秘。集中有一首《儿时白粥》:“儿时的白粥里,有一粒种子,很多年以来我都没有看到那一粒种子。当我想起那些岁月,妈妈在白粥里加上盐和猪油,那一粒种子又出现了。”
这粒种子不是外在的什么东西,而是早已在那儿却被遗忘的东西。种子之为种子,不在于它多么显眼,而在于它包含着生长的全部可能,却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存在。白粥是日常的、贫贱的,盐和猪油也是日常的、贫贱的,正是这些最朴素的事物,唤醒了一代人最根本的记忆。杨键的诗歌,就是从这样的日常中打捞出精神的种子。
集中还有一首《一粒种子》:“在隆冬的寒气里,有一粒种子迎着寒冷向上,哦,向上,向上,——即使那些种子,在它们落到地面的烂泥里,依然会向上,向上,不止不休。”这粒种子以最柔软的方式,做着最坚韧的事,是生命本能的坚持。读到这里,忽然明白杨键为什么用“一粒种子”命名整部诗集——种子既是起点,也是全部;既是最小的单位,也是无限的可能。

《一粒种子》,杨键著,江苏文艺出版社二〇二五年版
据杨键说,这本诗集是在中断写作四年后重新提笔的产物。促使他重新开始的,是儿子的出生。“孩子给我带来了一双全新的眼睛和全新的心灵”,他从“阳刚”变得“阴柔”,从“成熟”变得“不成熟”,从“诗”变成“非诗”。一个以画“苦山水”著称的诗人,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重新找到了语言。这不正是种子的隐喻吗?种子需要新的生命来唤醒,而它唤醒的,是更多种子的可能。父亲的诞生与诗人的重生,在这里成为同一件事。
集中有不少写给孩子的诗,写得简淡,却深情。有一首写孩子出生:“你刚出生,只有枝头一朵棉花重,我为这重哭了。”另一首写五岁的儿子放风筝:“等到你回来,你的脚上、身上全是泥巴,看得我热泪盈眶。”种子在杨键的心尖上成长,在这里形成奇妙的呼应。杨键的诗风也因之变化:早期的繁复沉痛,化为此时的简省克制;曾经的“长歌当哭”,化为此刻的“柔声细语”。但底色未变——那粒种子,始终在那里。
诗集里的每一首诗都是一粒种子,诗歌里的人、事、物也是一粒粒种子。它们等待着合适的土壤,等待着在读者心中生根发芽。这种等待不急不躁,因为种子有的是耐心。
二、无数种子
千禧年初,杨键开始画水墨。如果说诗歌是他的一粒种子,那么他早期画作《苦山水》就是种子的播撒之地。但这片土地不是沃土,而是废墟—残山剩水,废墟败园。于是,杨键的绘画将废墟作为起点,播下了无数粒可见的种子。

杨键画展现场,李安源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