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岭南画家的手稿,可能会混在家属未整理完的信件堆里,或者夹在几本藏书之间。洋画运动那批留日留法青年的早期作品,抗战期间毁去大半,相当一部分只在东京、巴黎、新加坡的院校、机构档案中有零星存底,有些作品甚至只能在当时的出版物上重新扫描。
我们常开玩笑说,每册正文一百多件图版,前期得翻数百甚至上千件底稿——很多不是“找不到”,而是“没人把它当史料归过档”。粤籍画家又特别能跑:上海、南京、重庆、香港、澳门、南洋、北美,足迹即文献,人走了,纸就散了。这种“散”,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历史意义上的——近现代中国美术教育、展览、出版体系几经断裂,尽管近几十年来学界已经做了大量的研究和整理,但依然有很多等待我们重新去链接。
面对这种分散状态,唯一的办法是“全网打捞”。国内这边,中国美术馆、国家博物馆、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上海美术馆、鲁迅纪念馆等等,以及广东省内各大馆藏机构,我们都逐家去函、逐件谈授权。这不是发一封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有的馆要求提供完整的研究方案后才肯开放;有的馆对未公开发表过的藏品有严格的审批流程,一件作品要走完内部三级审批;还有的馆,藏品信息本身就还在整理中,我们需要等他们先把档案建好,才能进入授权环节。
港澳地区和海外部分更费周章。我们为这些材料发出的邮件,往往一封往返月余。涉及版权归属不清的,要和对方开三次甚至五次线上会议;需要提交专项研究申请,说明用途、提供中方机构担保函。
难归难,但正是这种“全国+海内外”的拉网,让《岭南美术大系》没有变成一部地方志式的广东美术史,而成为了中国美术的重要有机构成。因为广东美术从来不是“地方”的——它是枢纽,是通道,是近代中国美术从传统走向现代、从本土走向世界的一个关键。
记者:一说岭南就会想到广东,《岭南美术大系》如何跳出“岭南”标签看全国?
林蓝:广东画家在全国版图里始终是“在场且推动”的角色。李桦在北京、林风眠在杭州,关良在上海,赖少其后来在安徽,但他们的根须都连着岭南的开放基因。这种“走出去”不是个别现象,是结构性的——广东美术家的流动轨迹,几乎覆盖了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所有重要现场。抗战内迁、建国后全国调配、改革开放后的国际交流,每一次大流动中,广东画家都是重要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建国后,广东作为毗邻港澳的省份,承担着特殊的文化窗口功能。许多对外展出的美术作品,从广东出发走向欧美、东南亚、非洲,成为新中国文化外交的重要载体。而流寓海外的广东籍画家,在世界各地举办画展的次数也是华人里面遥遥领先的。我们在整理这一阶段的档案时,发现广东画家的作品在海外产生了超出预期的影响——这不是单纯的“输出”,是一种基于人类共同价值观和历史经验的视觉对话。
这种广域分布,决定了我们编撰时的一个基本立场:必须把广东美术放在“全国枢纽”和“世界网络”的双重坐标里看。它不只是地域美术史,更是中华民族近百年从民族自强到文化自觉的视觉档案。
记者:在编书过程中,有没什么让你记忆深刻的事?
林蓝:我必须专门说一说这套大系编撰过程中最让我感到踏实的——“青年近卫军”。首批十二册的分册主编,主体是70后、80后。此外还有更年轻的90后乃至00后研究者担任分册学术助理。这个年龄结构不是偶然的,是我们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