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讲座将理论讲解与临帖实践深度结合。王岳川教授深入浅出地讲授,帮助会员对《书谱》的学术价值与草书技法有了更为系统的认识,其提出的“文化书法”理念与守正创新的书学观点得到了会员们的高度认可。现场互动热烈,会员们与王岳川教授就执笔、章法、墨法等问题展开交流,不少老会员还主动分享自己多年临习《书谱》的心得,充分展现了研究会深耕传统、守正创新的优良学风。此次讲授将深奥书论转化为切实可行的临习指南,既是一次专业技法示范,也是一堂生动的国学素养课,对弘扬书法艺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积极意义。

王岳川教授与会员交流

王岳川教授与会员交流
王岳川教授担任会长的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是北京大学传承百年美育传统的重要书法文化平台。研究会承续蔡元培先生1917年开创的北大书法美育传统,长期面向全校师生开展书法教学、临帖研修、展览交流等活动,致力于推动传统书法文化的当代传承与传播。2025年10月王岳川教授就任会长以来正好一年。一年来,王会长为进一步推动书法经典普及与文化传播工作,已先后举办多场专题讲座与临帖指导活动。本次讲座是北大书画研究会2026年第三场专题书法经典讲座。北大书画研究会后续还将围绕行草书临创开展系列活动,持续为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会员搭建学习交流平台,推动传统书学在当代的传承与普及。
孙过庭《书谱》讲座提纲
——王岳川教授在北大书画研究会上的讲演(2026.9.2)
孙过庭《书谱》作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被誉为“书文双璧”,不仅是一篇文辞优美的书学理论,也是草书艺术的理想典范。这部约三千七百馀言的鸿篇巨制,自问世以来便备受推崇,但其作者身份、文本结构、版本流传等问题却长期聚讼纷纭,成为书法史上的重要学术议题。
一、孙过庭生平与书法及书法理论之精深造诣
孙过庭(646年-691年)名虔礼,以字行,籍贯有杭州富阳、河南陈留两说,是唐代杰出的书法家与书法理论家,其生平故事主要靠好友陈子昂的铭文等史料得以流传。孙过庭从“志学之年”就专注研习书法,以王羲之、王献之的笔法为宗,潜心钻研达二十年,最终自学成才。其小字临摹精妙,连唐高宗都称足以乱真二王墨迹,年轻时就凭借书法功底在书坛崭露头角。垂拱三年(687年),孙过庭开始撰写《书谱》,这本书既谈书法源流、笔法要诀,又提出学书三阶段论等重要观点。可他晚年一直贫病交加,最终在洛阳植业里的客舍中突发暴疾离世。
关于孙过庭的生平,历史文献记载极为有限,主要依据陈子昂所撰《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和《祭率府孙录事文》。陈子昂在《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中记载:“君讳虔礼,字过庭,有唐之不遇人也。幼尚孝悌,不及学文;长而闻道,不及从事。得禄值凶孽之灾,四十见君,遭谗慝之议。忠信实显,而代不能明;仁义实勤,而物莫之贵。隐厄贫病,契阔良时,养心恬然,不染物累,独考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将期老而有述,死且不朽,宠荣之事,于我何有哉?志竟不遂,遇暴疾卒于洛阳植业里之客舍,时年若干。”陈子昂在《祭率府孙录事文》中对孙过庭的书法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元常既没,墨妙不传,君之逸翰,旷代同仙。”将孙过庭的书法与钟繇相提并论,认为其书法成就达到了“旷代同仙”的境界。这一评价不仅肯定了孙过庭的书法造诣,也从侧面印证了他与《书谱》的关系。
除陈子昂的两篇文章外,唐代张怀瓘的《书断》是最早论及孙过庭书法的书法理论家。张怀瓘在《书断》中将孙过庭列入“能品”,并评价其书法“博雅有文章,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劲拔刚断,尚异好奇。然所谓少功用,有天材。真行之书亚于草矣。尝作《运笔论》,亦得书之指趣也。”值得注意的是,张怀瓘将《书谱》称为《运笔论》,这一称谓的差异也成为后世争议的焦点之一。宋代米芾评价孙过庭“唐草得二王法者,无出其右”。他的《书谱》墨迹流传后世,成为草书典范与书法理论经典,其书法理念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书法界。
孙过庭《书谱》的研究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在书法艺术层面,《书谱》墨迹本被誉为“草书艺术的理想典范”,其用笔爽利急速、峻拔刚断,结字欹侧跌宕、顾盼生姿,章法虚实相生、错落有致,集中体现了孙氏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之书风。在理论建构层面,《书谱》构建了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个系统、精严的理论体系,其核心价值在于对书法艺术本体、技法论、创作论、品评论、历史论、审美标准论的深刻洞察与精妙概括,其中的“学有三时”“五乖五合”等核心概念都有其深刻的思想渊源,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化素养和理论功底。在文化传承层面,《书谱》以优美的语言、骈散结合的行文方式阐述了书法艺术的形式规律,对中国书法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二、孙过庭《书谱》核心思想与理论贡献
因时时感悟“书法经典”的魅力,故常常在深夜潜心揣摩历代法书加以潜心揣摩。近日重新书写数遍孙过庭《书谱》,不仅从笔法上有新的解悟,而且领悟到《书谱》中并没有过时的重要美学思想。其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可谓历久弥新,其中精彩之处,直击当代书坛弊病。
其一,书法发展论:历史与历代书家品鉴
《书谱》开篇即进入对书法源流的论述,这是全文的理论基础。孙过庭首先提出了著名的“古质今妍”理论:“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钟张,晋末称二王。王羲之云:‘寻诸名书,钟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钟张云没,而羲献继之。又云:‘吾书比之钟张,钟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此乃推张迈钟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惭于即事。”孙过庭通过引用王羲之的自评,巧妙地构建了书法发展的谱系:从汉魏的钟繇、张芝,到晋末的王羲之、王献之,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传承脉络。他特别强调了王羲之的“兼通”特质,认为王羲之虽然在某些方面未必超过钟张,但在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方面却无人能及。同时,孙过庭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古质今妍”理论:“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鹜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
孙过庭提出“古质今妍”的书法发展规律:古代书法质朴,今代书法妍美,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说明书法风格的演变与时代风尚、社会习俗密切相关。引用《论语》“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将书法美学与儒家伦理相结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论“文质并重”的思想。孙过庭还对当时书坛的一些偏见进行了批判。针对谢安轻视王献之书法的说法反驳道:“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答云:’故当胜。'安云:‘物论殊不尔。'子敬又答:’时人那得知!'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
其二,历史美学论:“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历史美学论断
孙过庭认为要继承古代经典,但又不能完全脱离时代,应在沿袭中有创新,在继承中有发展。这与我坚持的“守正创新”在精神上具有一致性,故深得我心。同时,孙过庭强调书法创作中精神与技巧的结合,心与手和谐畅达,如果用笔随意乱抹像字就行,完全不明白临帖门径,也不清楚用笔之道,而想把字写得神骏,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智巧兼优,心手双畅……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强调“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创新原则。这一原则要求书法家既要继承古代的优秀传统,又要顺应时代发展,避免陷入僵化守旧或盲目求新的弊端。这八个字成为后世书法创作和批评的重要标准。
注重书写者精神修为。“君子立身,务修其本”,反对成天沉溺在如何用笔技法上,或把精力全放在书写的形式层面,坚信只有很深文化造诣的贤达之人,才能在文化事业上成就辉煌,在书法上同样造诣殊深(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信贤达之兼善者矣)。
其三,强调书法“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美学法则
孙过庭提出了影响深远的美学原则:“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钟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吝筌蹄。”所谓“违而不犯”,指的是笔画之间要有变化(违),但不能相互冲突(不犯)。这要求在变化中保持和谐统一;所谓“和而不同”:整体要和谐(和),但每个部分又要有自己的特点(不同)。这体现了多样性的统一。这不仅是书法美学的重要原则,也成为中国艺术理论的经典表述。
孙过庭还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美学要求:变化与统一:“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强调了变化的重要性。对立统一:“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体现了辩证的美学思想。超越规矩:“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要求在掌握规矩的基础上超越规矩。含蓄美:“乍显乍晦,若行若藏”,追求含蓄蕴藉的艺术效果。
其四,书体特征论:真草隶篆的技法规律特性
孙过庭对各种书体特征的分析,首先提出了真草关系的核心理论:“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实事求是地阐述了真书(楷书)和草书的本质区别:真书以点画为基本形质,以使转为情性(精神气质)。换言之,真书的美主要体现在点画的形态和质感上,而使转(笔画的呼应关系)则赋予其生命力和情感。草书以点画为情性,以使转为形质。草书的点画更加抽象,主要用来表达情感和个性,而使转(连绵不断的笔势)则构成了草书的基本形态。强调了使转在草书中的决定性作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如果草书失去了使转的呼应关系,就无法构成完整的字形。而真书即使点画有欠缺,仍可辨识其内容。然后,孙过庭用简洁的语言概括了四种主要书体的审美特质:“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这十六个字成为历代书家熟记的经典论断。
其五,技法体系论:执使转用的笔法理论与实践要求
孙过庭认为:“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制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这一理论体系的提出,标志着中国书法技法理论的成熟。孙过庭将复杂的笔法归纳为四个基本要素:
1.执:指执笔的方法,包括深浅长短等不同的执笔法。执笔的高低、松紧、角度等都会影响书写效果,是书法技法的基础。
2.使:指运笔的动作,包括纵横牵掣等不同的运笔方式。使笔的关键在于控制笔锋的走向和力度,体现了书法家的功力。
3.转:指笔画的转折,包括钩环盘纡等不同的转折形态。转笔是书法中最复杂的技法之一,需要手腕的灵活配合和对笔锋的精确控制。
4.用:指点画的向背关系,包括点画之间的呼应、避让等关系。用笔的目的是使点画之间形成有机的整体,体现了书法的结构美。
孙过庭特别强调了这四种技法的综合运用:“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群妙,举前人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
其六,创作心理论:五乖五合的创作条件与心境要求
《书谱》中最具创新性的理论之一是“五乖五合”的创作心理论。孙过庭系统分析了影响书法创作的主客观因素:“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
所谓五合:神怡务闲:精神愉快,事务悠闲;感惠徇知:感激恩惠,酬答知己;时和气润:气候温和,空气湿润;纸墨相发:纸张墨色,相互映衬;偶然欲书:灵感突发,兴之所至。所谓五乖:心遽体留:心情烦躁,身体不适;意违势屈:违背心意,迫于形势;风燥日炎:天气干燥,烈日炎炎;纸墨不称:纸张墨色,不相匹配;情怠手阑:精神倦怠,手腕疲劳。孙过庭对这些因素进行了理论总结:“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正可谓“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强调了创作者主观心境的决定性作用。
书法之境与精神相通会,而因时因地因纸笔因心境而有乖有合:“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对此,宋代姜夔深有同感,在《续书谱》中认为:“风神者,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三须笔纸佳,四须险劲,五须高明,六须润泽,七须向背得宜,八须时出新意”。创作书法需要在和谐中生美,可谓君子所见略同。《书谱》中最具创新性的理论之一是“五乖五合”的创作心理论。
米芾评曰:“过庭草书《书谱》,甚有右军法。……凡唐草得二王法,无出其右。”(《书史》)清朱履贞:“惟孙虔礼草书《书谱》,全法右军,而三千七百馀言,一气贯注,笔致具存,实为草书至宝。”(《书学捷要》)可以说,孙过庭《书谱》不仅奠定了中国书法理论的基本结构,而且对若干现象富有“先见”地加以评判,对当代书坛各种苗头而言,亦当有防微杜渐之功效。
其七,学习阶段论:学书三时的进阶规律与方法指导
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学书三阶段理论:“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第一阶段:初学平正,掌握基本的结构分布、笔法技巧。“但求平正”,掌握基本规矩“初谓未及”,说明初学者往往掌握不好
第二阶段:中年险绝。学习内容:在掌握规矩的基础上追求变化和个性学习要求:“务追险绝”,创新突破常规常见问题:问题是“中则过之”,容易走向极端,失去平衡
第三阶段:复归平正。在经历险绝之后回归平和,达到新的境界。“复归平正”,但这是更高层次的平正。“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技法与心性融合。正可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又是山”,螺旋结构的登高行远。从平正(起点)到险绝(突破)再到平正(升华),体现了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过程。
孙过庭还对不同阶段的学习方法提出了具体指导:“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愈妙,学则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
意味着少年时期:适合学习规矩法度,因为记忆力好,接受能力强。老年时期:适合思考领悟,因为阅历丰富,理解深刻。终身学习:“勉之不已,抑有三时”,强调了持续学习的重要性。
其八,书家修养论:人格品质与艺术成就的内在关联
孙过庭认为,优秀的书法家必须具备高尚的人格品质和深厚的文化素养。“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意思是:王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更加精妙,这一定是因为他思虑通达周密,心志和气度平和,不偏激也不凌厉,因而风范自然高远。自王献之以后的人,无不刻意鼓劲作势,为了标新立异而另摆布成一种字体,这何止是功力比不上前人,更是神情悬隔凶悍,与王羲之相比差距天渊之别。金石气和书卷气是书法成功的两大法宝。而江湖气和凶蛮气是死路。
孙过庭进一步强调学习态度的重要性:“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毫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埏埴之罔穷,与工炉而并运。好异尚奇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欤!”
其九,书法功能论: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抒情特质
在《书谱》中,孙过庭对书法的功能进行了深刻论述,特别是强调了书法的抒情功能:“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书法具有“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人性深度。在《书谱》中,孙过庭对书法的功能进行了深刻论述,特别是强调了书法的抒情功能:书法可以像诗歌一样表达情感;“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书法的变化与自然规律相通;“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如果失去了情感基础,书法就失去了生命力。书法表达情感具有多重层次和形态:“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
孙过庭进一步阐述了书法表达情感的具体方式:“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这段话通过列举王羲之的不同作品,说明了书法与情感的对应关系:《乐毅论》表达了抑郁不平的情感;《东方朔画赞》体现了瑰丽奇特的意境;《黄庭经》表现了怡悦虚无的心境;《太师箴》展现了纵横捭阖的气势;《兰亭序》体现了思逸神超的兴致;私门诫誓则流露出拘束惨淡的情绪。
其十,个性影响论:“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很者又倔强无润”
孙过庭在《书谱》中系统分析了个性对书法风格的影响:“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很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这一论述体现了孙过庭对书法家个性与艺术风格关系的深刻认识。通过对九种不同个性类型的分析,他揭示了个性特征对书法创作的决定性影响,为书法风格学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孙过庭个性影响论详细分析了九种个性类型及其对书法风格的影响:“质直者则径挺不遒”。性格质朴直率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直接挺劲,但缺乏遒劲的韵味。这种人在书写时不善于运用技巧,作品往往显得过于直白,缺乏含蓄之美。“刚很者又倔强无润”。性格刚硬暴躁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倔强生硬,但缺乏温润的美感。这种人在书写时用力过猛,作品往往显得过于刚硬,缺乏柔和之美。“矜敛者弊于拘束”。性格拘谨收敛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拘束呆板。这种人在书写时过于谨慎,作品往往显得缺乏生气和活力。“脱易者失于规矩”。性格洒脱随便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失去规矩。这种人在书写时过于随意,作品往往显得缺乏规范和法度。“温柔者伤于软缓”。性格温柔和善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软弱迟缓。这种人在书写时缺乏力度,作品往往显得缺乏骨力和气势。“躁勇者过于剽迫”。性格急躁勇敢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剽悍急迫。这种人在书写时速度过快,作品往往显得缺乏沉着和稳重。“狐疑者溺于滞涩”。性格多疑犹豫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停滞生涩。这种人在书写时缺乏果断,作品往往显得缺乏流畅和自然。“迟重者终于蹇钝”。性格迟缓稳重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迟钝笨拙。这种人在书写时反应较慢,作品往往显得缺乏灵动和变化。“轻琐者染于俗吏”。性格轻浮琐碎的人,书法往往表现为俗气和吏气。这种人在书写时缺乏高雅的品味,作品往往显得缺乏格调。
孙过庭认为,书法家的个性特征必然会在其作品中得到体现,“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这种认识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如其人”、“书如其人”的观念,揭示了艺术创作与创作者人格的内在联系。
其十一,反纯形式论,对书艺不高附权贵名人抬高身价的书家和形式主义提出尖锐批评
“身谢道衰”——人死后其书法价值就衰退不堪。孙过庭对那些歪门邪道的各种奇怪之书深恶痛绝,诸如龙书、蛇书、云书、垂露篆之流,龟书、鹤头书、花书、芝英书之类,这类属于绘画方面的描画而已,已经不属于书法范围,故而反对写字如绘画(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
孙过庭进而反对抛弃书法内容而将其看成纯形式的技巧。当代书坛受西方形式主义的影响,有一种形式至上的风气。深究起来,形式主义在20世纪上半叶曾经风靡过一时,如俄国形式主义、法国结构主义、英美新批评等,但是很快就被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等西方文论所扬弃。21世纪前沿理论不仅不重视形式主义,而且反形式主义,以至于后殖民主义、女权主义、文化研究、生态美学成为主流。其实回到中古的孙过庭那里,他同样明确地反对形式主义书风:“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史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同样,他也区分了不适当的情感对书法的负面影响:“质直者则径侹不遒;刚佷者又倔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在我看来,注重书法形式美是无可非议的,但是否定内容而仅仅凸显形式,则会矫枉过正走向另一种偏颇。
三、孙过庭《书谱》确为“撰为六篇,分成两卷”
孙过庭《书谱》:“撰为六篇,分成两卷”实为夫子自道。细观全文,确实分为六篇,简要分类如次:
卷一、书圣经典
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锺、张之绝,晋末称二王之妙。王羲之云:“顷寻诸名书,锺、张信为绝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锺、张云没,而羲、献继之。
又云:“吾书比之锺、张,锺当抗行,或谓过之;张草犹当雁行。然张精熟,池水尽墨。假令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谢之。”
此乃推张迈锺之意也。考其专擅,虽未果于前规;摭以兼通,故无慙于即事。
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绝。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
夫质以代兴,妍因俗易。虽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而淳醨一迁,质文三变;驰骛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
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犹逸少之不及锺、张。”意者以为评得其纲纪,而未详其始卒也。且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尤精于草体。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草则余真,比真则长草。虽专工小劣,而博涉多优。揔其终始,匪无乖互。
谢安素善尺牍,而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之,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甚以为恨。
安尝问敬:“卿书何如右军?”
答云:“故当胜。”
安云:“物论殊不尔。”
子敬又答:“时人哪得知?
敬虽权以此辞,折安所鉴。自称胜父,不亦过乎!且立身扬名,事资尊显。胜母之里,曾参不入。
以子敬之豪翰,绍右军之笔札,虽复粗传楷则,实恐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耻崇家范。以斯成学,孰愈面墙。
后羲之往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辄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还见,乃叹曰:“吾去时真大醉也!”敬乃内慙。是知逸少之比锺、张,则专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无惑疑焉。
卷二、立志学书
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锺、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竒,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峯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峯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豪芒。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椟,俯习寸阴;引班超以为辞,援项籍而自满。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
然君子立身,务修其本。杨雄谓:“诗赋小道,壮夫不为。”况复溺思豪厘,沦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对奕,犹标坐隐之名;乐志垂纶,尚体行藏之趣。讵若功定礼乐,妙拟神仙,犹挻埴之罔穷,与工鑪而并运。
好异尚竒之士,玩体势之多方;穷微测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赜。着述者假其糟粕,藻鉴者挹其菁华,固义理之会归,信贤达之兼善者矣。存精寓赏,岂徒然欤?
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淬。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竒,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
古今阻绝,无所质问。设有所会,缄祕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
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粗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阂通规。讵知心手会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
卷三、书体之辨
加以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畐,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逥互虽殊,大体相涉。故亦傍通二篆,俯贯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飞白。若豪厘不察,则胡、越殊风者焉。
至如钟繇隶竒,张芝草圣,此乃专精一体,以致绝伦。伯英不真,而点画狼藉;元常不草,使转纵横,自兹已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专精也。
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鼀俄顷。嗟呼,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
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彫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
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畅无不适,蒙无所从。
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辄效所明,庶欲弘既往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睹迹明心者焉。
代有《笔阵图》七行,中画执笔三手,图貌乖舛,点画湮讹。顷见南北流传,疑是右军所制。虽则未详真伪,尚可发启童蒙。既常俗所存,不藉编录。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无取焉。
若乃师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着缣缃。暨乎崔、杜以来,萧、羊已往,代祀緜远,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蠢不传。搜祕将尽。偶逢缄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
且六文之作,肇自轩辕;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其来尚矣,厥用斯弘。但今古不同,妍质悬隔。既非所习,又亦略诸。
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真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涉丹青,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
卷四、书论辨伪
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详其旨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高,辞清词雅;声尘未泯,翰椟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弃择。
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粗可髣髴其状,纲纪其辞;冀酌希夷,取会佳境。阙而未逮,请俟将来。
今撰“执”“使”“用”“转”之由,以祛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镮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
编列众工,错综群妙,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窥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词异说,非所详焉。然今之所陈,务裨学者。
但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致使摹搨日广,研习岁滋。先后着名,多从散落。历代孤绍,非其效欤?
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绝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誓,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缓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尚或心迷义舛,莫不强名为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理乖其实;原夫所致,安有体哉!
卷五、运笔理论
夫运用之方,虽由己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豪,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闇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弘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诣矣。
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
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从心。故以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
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已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运。自矜者将穷性域,绝于诱进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断可明焉。
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刚柔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澹榷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峯芒。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疏,形骸未检。
跃泉之态,未睹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搪突羲、献,诬罔锺、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口!慕习之辈,尤宜愼诸。
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
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榦扶疏,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丽盖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蘂,空照灼而无依。兰沼漂蓱,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
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俓侹不遒,刚佷者又掘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淬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况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假令运用未周,尚亏工于祕奥,而波澜之际,已濬发于灵台。必能傍通点画之情,博究始终之理。
镕铸虫篆、陶、均、草、隶体,五材之并用。仪形不极,象八音之迭起,感会无方。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豪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
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锺、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青琴,殊姿共艳;随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真体;得鱼获兔,犹恡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
卷六、书法鉴赏
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既昧所见,尤喻所闻。或以年职自高,轻致凌诮。余乃假之以湘缥,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奇,罕议峰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盖有由矣。
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玄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音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凡识知其绝群,则伯喈不足称,伯乐未可尚也。
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
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音,或存观省。缄祕之旨,余无取焉。
垂拱三年写记

王岳川教授现场临写孙过庭《书谱》(局部)
(来源:北大文化书法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