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身所处的时代,张淳始终告诫学生:警惕宏大叙事对具体感知的剥夺,拒绝概念化与贴标签。
“艺术最忌讳的就是空洞的口号。”张淳强调,若要表现生活的火热与时代的伟大,绝不能停留在空泛的形容词上,而必须从艺术家极其微观的个体视角出发。“好的文学作品,往往能通过老百姓一句‘土得掉渣’的方言,折射出波澜壮阔的大时代。绘画亦然,必须以小见大。”
在张淳画室展示的作品里,充盈着极具世俗烟火气的真实片段:湖畔旁迅速掠过的一段即兴舞姿、长廊里仰头用巨大塑胶瓶大口喝饮料的青年、人群中抱着孩子的父亲、拿着自拍杆拍照的情侣……这些平凡个体看似琐碎的行止,共同拼合出了整个社会蓬勃的生机。
“去过世界很多地方后,你会更清晰地体会到中国今天独有的旺盛生命力。”张淳说。这种生命力并非生搬硬套哪一种外来模式,而是在广泛包容后消化为自己的节奏步调。“用敏锐的画笔记录下这份属于普通人的鲜活与热度,并让它与千百年来的文化脉络相串联,这不是空洞的口号,是当代艺术家应尽的历史责任。”

拒绝被选择的尺子:文明互鉴中的对焦与失焦
在更宽广的跨文化维度中,张淳展现出一种兼具冷静客观与高度自信的学者视角。
长久以来,全球美术研究的话语权、方法工具箱乃至理论框架,多由西方构建。“在特定的历史阶段,依托别人的系统自然只能得出别人的结论,对此我们应客观看待。”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淡然坚定:“但到了今天,中国艺术家绝不能再拿着那把‘被选择的尺子’来作为自己的创作标准,以为迎合某种西方的偏颇预设才能进入主流,那太可怕了。”
真正的文化主体性,源自对自身历史从何而来、身处何地、去往何方的清醒自知。《我们走进文征明的园子》展现的正是这种探索:以“游”代“观”,打破西方古典透视的定点凝视,让观者的视角随步伐在画幅中穿行、转折、回环,远看,景物井然,近看,形象化作笔触的律动与色点的堆栈,在行走与呼吸的距离间构筑起东方美学的精神场域。

而在另一幅引人深思的三联画《对焦——杂花图》中,张淳的跨文化哲学得到了具象体现:画面中央,他将明代徐渭《杂花图》中的墨牡丹解构成数万个手绘的像素点;两侧则用传统写意线条,勾勒出他的几位法国艺术家朋友。
“像素是西方近代数位科学的代表,是分析性、二元化世界观的缩影;而徐渭的墨牡丹则是中国物我两忘、一笔挥就的写意传统。”张淳回忆起带外国艺术家参访中国古迹时的观察:他们对东方艺术心怀敬畏与向往,但在尝试解读时,又难免因文化隔阂而产生错位与失焦。
但张淳并不排斥这种误读。“文明交流互鉴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或一方对另一方的收编,而是在持续的对望、对焦、失焦、再对焦中动态推进的。”在吉尔吉斯上合峰会参观李白故居遗址时,他看见各国艺术家面对一堆黑石头时虔诚摩挲、甚至想带走留念的荒诞一幕,回国后便创作了《这是从李白故居捡出的石头》——让透明的人物置身于漂浮的巨石之间,以此隐喻文化符号在跨地域流转中的感召。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从案头的长锋笔,到画布上不断重构的园林与像素,张淳以思想家的深邃越过形式表象,在理性思辨与生命实感之间,持续为当代中国艺术探寻着一条沉稳而自立的路径。
(来源:橙新闻)
艺术家简介

张淳,1970年出生于山东潍坊,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院长,吴玉章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入选中宣部首批“国家文化英才”。兼任教育部高校美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欧人文艺术教育联盟执行秘书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油画艺委会委员,中国油画学会理事等。
曾获“第17届意大利那不勒斯经典文化节”最佳视觉艺术奖等国际奖项2项,国家级展览获奖4项,省部级获奖10余项;作品参加“全国美展”“罗马国际双年展”“釜山国际双年展”“约旦国际当代艺术展”等国内外重要学术展览百余次;近年参与上合峰会、G20峰会、首届国际进口博览会等国家重大活动相关文化服务工作;承担中共中央军委等重要场所的主题创作任务;策划、组织“人民艺术论坛”“中国——西班牙文明论坛”“中国首届青年实验艺术展”“苏作对话巴黎时尚”等大型学术和国际文化交流活动、项目数十项;获国家级教学荣誉1项,获省部级科研、教学奖励4项。